清晨五点，阳光还卡在楼缝之间，只有一缕斜斜地切进客厅，落在地毯上。谢临是被胸口的重量惊醒的——秦砚的左臂仍环着他，掌心贴在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，呼吸沉而稳，像是睡得并不浅。他没立刻动，只是慢慢睁开眼，视线先扫过对方完好的左手，再往上，看见秦砚睁着的眼睛。

他醒了很久了。

谢临撑起身子，动作轻，怕惊扰到他。可秦砚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，随即又松开。手机就在茶几上，屏幕朝下扣着，但每隔几秒就震一下，像心跳不稳。

“怎么不叫我？”谢临低声问。

秦砚没回答。他抬起完好的左手，把手机翻过来，解锁，递过去。屏幕上跳出七条银行通知：账户冻结、房产查封、资金划转暂停……每一条都带着冷冰冰的系统编号和红色警示图标。

谢临一条条看过去，眉头没皱，也没出声。他把手机放回茶几，转身进了卧室，拿出自己的手机，打开记账软件，输入一行字：“本月预算：3000元。”然后走进厨房，拧开热水壶开关。

水烧着的时候，他从橱柜里取出两个玻璃杯，一个装满温水，另一个空着。他把装水的递给秦砚，自己拿着空的那个靠在料理台边，说：“我上部戏尾款还有八万没结，工作室能预支三万。”语气平常，像在报天气。

秦砚坐在餐桌旁，右臂还在护具里，左手握着水杯，指节泛白。他盯着桌面看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你不该为我降低生活质量。”

谢临笑了下，不是笑给别人看的那种，而是嘴角轻轻一扬，眼睛里有点光。“我们现在的生活质量，是你在照顾病人吗？不是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是我们在一起。”

秦砚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，目光沉了些。他说：“我会处理好秦家的事，不会让你一直撑着。”

谢临没接话。他走到冰箱前，拉开门，里面还是空的，只有昨晚剩下的半碗粥和一瓶牛奶。他拿出来，热了粥，倒了牛奶，摆上桌。两人面对面坐下，谁都没再说钱的事。

吃完后，谢临收拾碗筷，秦砚想站起来帮忙，却被他按住肩膀。“你坐着。”他说，“伤的是手，又不是腰。”

秦砚没动。他看着谢临弯腰擦桌子的背影，忽然道：“我爸不会只停在这一步。这套房子是他名下的，随时可能收回。”

谢临停下动作，直起身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日历。三天后的日期被标红了，备注写着：“复诊 — 神经恢复评估”。

“医生约了专家会诊你的手臂神经情况，不能不去。”他说。

秦砚皱眉：“现在住这儿风险太大。万一他们派人来清房，连你的东西都来不及搬。”

谢临没反驳。他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外面城市已经开始运转，早班公交缓缓驶过，楼下便利店亮着灯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就先住医院附近短租公寓，用我的身份证登记，钱我来付。等你手能动了，再去面对你父亲。”

秦砚望着窗外高楼林立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终于点头。

谢临转身去拿背包，翻出笔记本，撕下一张纸，写下几个地址，都是医院周边的出租房源。他打开租房平台，开始筛选：步行十分钟内到医院、有独立厨房、月租不超过六千。

秦砚站到他身边，低头看手机屏幕。照片里的房间不大，墙壁有些发黄，但床是新的，空调也能用。他指着其中一条：“这个楼层低，万一有人盯梢，容易脱身。”

谢临嗯了一声，拨通电话联系房东。对方是个中年女人，声音干脆：“可以短租，押一付一，今天就能看房。”

“下午两点。”谢临说，“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抬头看秦砚。对方正盯着手机相册——那是他刚拍的房源照片，还没来得及删。秦砚的目光却不在图上，而在“男朋友”三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
他没问，也没笑。只是把手搭在谢临肩上，很轻，像确认他在。

中午前，谢临把工作室近期收入明细发给了苏棠，申请预支部分款项。转账提示音响起时，他正在叠衣服，听见声音也没抬头，只说了句：“到了。”

秦砚站在卧室门口，看着他把几件卫衣、牛仔裤和内衣塞进行李箱，动作利落。床头柜上的药瓶被收进洗漱包，怀表放进外套内袋，牛皮手绳缠在手腕上，一圈又一圈。

“你还带着它。”秦砚说。

谢临系好鞋带，抬头看他：“你说呢？”

秦砚没再问。他知道这根手绳从没离开过谢临的手腕，哪怕最穷的时候也没当掉。就像他知道，谢临从高中起就习惯在压力大时转戒指——那枚银杏叶造型的道具戒，现在正戴在无名指上，被指尖反复摩挲。

下午一点四十分，谢临背上双肩包，拉起行李箱。秦砚穿着黑色工装裤和连帽卫衣，护具藏在外套下，左手插在兜里，跟在他身后出门。

电梯下行时，谢临突然说：“你爸要是真要断你所有路，不止是钱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砚声音低，“他想让我回去，按他的方式活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谢临看着他，“你想怎么活？”

电梯“叮”一声打开，外面阳光刺眼。秦砚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出轿厢，脚步稳，背挺直，像走上红毯那样。直到走到小区门口的树荫下，他才侧头看谢临，说：“我想和你一起，把日子过下去。”

谢临笑了。不是那种应付镜头的笑，而是眼角微微皱起，嘴唇张开一点，露出牙齿的那种。他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把秦砚兜里的左手拽出来，握在自己手里。

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。路上行人匆匆，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谢临低头看了眼手机，导航显示还有十二分钟到看房地点。他把地址截屏保存，退出界面时，看见一条未读消息。

是陆川发来的：【《野草》补拍档期调整，等你手恢复后再定】。

他没回，也没删。只是锁了屏幕，抓紧了秦砚的手。

看房过程很快。房东是个退休护士，住在楼上，愿意便宜两百块租金，条件是帮忙取快递和浇花。房间比照片里稍旧，墙角有裂纹，但热水器能用，床也结实。谢临检查了门窗锁，试了下水压，点头：“就这儿吧。”

签合同前，秦砚去了一趟洗手间。谢临坐在床沿等他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戒指。手机又震了一下，是银行入账通知——三万元预付款到账。

他正要收起手机，秦砚出来了。脸色有点白，额角渗着细汗，右手护具边缘隐隐透出血迹。

“怎么了？”谢临站起来。

“没事。”秦砚摇头，“刚才撞了一下。”

谢临撩起他袖子，发现护具内侧磨破了一小块皮，已经渗血。他立刻从包里翻出消毒棉和纱布，蹲下身重新包扎。秦砚站着没动，左手扶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

“疼就说。”谢临低着头，动作仔细。

秦砚看着他低垂的睫毛，忽然说：“我不想你因为我，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
谢临手一顿，抬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现在做的一切，是因为我被困住了。”秦砚声音很轻，“可我不想你为了我，委屈自己，降低标准，放弃机会。”

谢临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站起身，直视他眼睛：“我不是因为你被困住，才做这些事。我是因为——我们是两个人，不是你一个人扛，也不是我一个人让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接受我照顾你，不是施舍。是我愿意。”

秦砚没说话。他望着谢临，眼神变了，不再是那种克制疏离的冷，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，在眼底缓慢涌动。

谢临把药收好，拉上背包拉链，说：“走吧，先把东西搬进来。明天你还要复诊，不能迟到。”

秦砚点头。他最后看了眼这个临时落脚的小屋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空荡的地板上。他没说这里多小，也没说条件多差。他只说：“以后，我会给你更好的。”

谢临笑了笑：“现在这样，就挺好。”

两人走出门，房东在楼梯口等着收钥匙。谢临把旧手机留在床头充电，新手机攥在手里，屏幕上还开着医院官网的预约页面。

复诊时间：上午九点，神经外科三号诊室。

阳光照在手机背面，映出一道细长的反光，像刀锋划过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