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散去时,肖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云海之上。
脚下是翻涌的云层,白得刺眼,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远处有山峦起伏,山峰隐在云雾中,若隐若现。天不是蓝色的,而是淡淡的金色,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,清冽,干净,让人一呼一吸都觉得神清气爽。
这便是神界。
肖战站在原地,一时有些恍惚。
他在梵音谷修行五百年,见过无数奇景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。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是真实的,倒像是画中才有。
“第一次来?”清虚子站在他身边,问。
肖战点头。
清虚子笑了笑,笑容里有几分怀念: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,也和你一样。呆了三天才回过神来。”
他抬手,指向远处那些隐在云雾中的山峰:“那里就是神域。神族居住的地方。你要去的往生花,在第七重天的往生崖上。”
第七重天。
肖战默默记下。
“跟我来。”清虚子说着,抬步向前走去。
肖战跟上去。
两人穿过云海,走过一座座悬空的石桥,越过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瀑布。一路上,肖战看见了无数奇景——有通体透明的神鹿在山间奔跑,有羽翼璀璨的神鸟在天际翱翔,有巨大的神树遮天蔽日,树上挂满了发光的神果。
可他没有心思多看。
他只是想着那个躺在天劫台上的人。
他还好吗?心脉可还稳?会不会在他赶到之前就……
“别想太多。”清虚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头也不回地说,“他命硬得很。三万年的修为,没那么容易散尽。”
肖战沉默。
三万年的修为,如今全给了他。
他何德何能,让一个人为他做到如此?
“师父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方才说,锁情咒是我自己种的。那……他可知情?”
清虚子脚步顿了顿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肖战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那是为了保护他,他知道肖战每一次忘记他都是因为爱他,他知道所有的一切。可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一次次地找,一次次地等,一次次地承受失去。
“那他为何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做什么?”清虚子回头看他,“让你自责?让你愧疚?还是让你为了他,再去寻死?”
肖战哑然。
“他是神族的神将,你是天道之眼。你们一个是他的弟子,一个是他的师尊。这段情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”清虚子叹了口气,“可他还是动了心,你还是舍了命。你们两个人,一个比一个傻。”
肖战低下头。
是啊,傻。
傻到为了保护对方,宁愿让对方恨自己。傻到明知道对方忘了自己,还是放不下。傻到三万年了,还在纠缠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我想快点到往生崖。”
清虚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良久,他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第一重天到了。”
第一重天,是一片广袤的草原。
草长得很高,没过膝盖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草原上有牛羊在悠闲地吃草,有牧童坐在牛背上吹笛,笛声悠扬,飘得很远很远。
一切都那么宁静,那么祥和。
可肖战刚踏入这片草原,便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。那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,不强烈,却无处不在,像是在提醒他:这里是神界,不是你能随意闯荡的地方。
“第一重天的守护者,是‘平和’。”清虚子说,“他会考验每一个进入神界的人。若是心怀杀意、贪念、执念太重的人,会被挡在这里,无法前行。”
肖战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前走。
草原很辽阔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他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,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,可眼前的景象还是和刚进来时一模一样。
没有守护者,没有考验,什么都没有。
肖战停下脚步,微微皱眉。
“师父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回头,发现清虚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。四周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,风吹过,草浪翻滚,像是金色的海洋。
“师父!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肖战站在原地,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,忽然明白了。
这就是考验。
不是战斗,不是厮杀,而是孤独。
一个人,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原上,一直走,一直走,直到走到崩溃,走到放弃。
可他不怕孤独。
他修了五百年的无情道,在寒冰洞里一坐就是三年。孤独对他来说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他继续向前走。
走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
草原还是那个草原,天空还是那个天空,风还是那个风。一切都没有变,只有他一个人在走。
他的脚步没有停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站在草原上,一动不动。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,身形修长,墨发披散在肩头。
肖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加快脚步,向那人走去。
走近了,那人转过身来。
是王一博。
肖战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口,想说你怎么在这里,却见王一博看着他,目光冰冷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是谁?”王一博问。
肖战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你不认得我?”
“不认得。”王一博摇头,转身就走。
“一博!”肖战追上去,伸手去抓他的衣袖。
可他的手穿过了那人的身体,什么都没有抓到。
那人继续向前走,越走越远,越走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尽头。
肖战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,久久没有放下。
他知道那是幻象。
可那幻象太真了,真到让他几乎忘记这是考验。
三万年,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这样?
一次次地找到他,一次次地被他遗忘,一次次地看着他转身离去,连衣袖都抓不住。
那是怎样的感觉?
他以前不知道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肖战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前走。
幻象一次次地出现。
有时候是王一博被万箭穿心,倒在他面前。有时候是王一博在诛仙台上魂飞魄散,看着他笑。有时候是王一博在落星池边,浑身是血,抓着他的手腕,说“这一世,我终于找到你了”。
每一次,他都忍不住去抓。
每一次,他都抓不住。
每一次,他的心都被撕裂一次。
可他没有停下。
他继续走,继续走,一直走。
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忽然一亮。
草原消失了。他站在一座石门前。石门上刻着两个字:一重。
他通过了。
肖战回头,看了一眼那片草原。
草原还是那么美,那么宁静,那么祥和。可他看着那片草原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原来孤独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在孤独中,一次次看见他,又一次次失去他。
“战儿。”
清虚子的声音传来。
肖战回头,看见师父站在不远处,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心疼。
“你通过了。”
肖战点头。
“第二重天呢?”
“在那边。”清虚子指向远处。
那里有一座山,很高,很高,高到看不见山顶。
“第二重天的守护者,是‘坚持’。”清虚子说,“你要爬上那座山,爬到山顶,才能进入第三重天。”
肖战没有犹豫,抬步向那座山走去。
山很陡,很险,几乎没有路。他只能抓着岩石,一点一点地向上爬。岩石很锋利,割破了他的手,血顺着指缝流下来,染红了岩石。
他没有停。
继续爬。
爬了不知多久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肖战。”
他抬头,看见王一博站在上方的一块岩石上,低头看着他,向他伸出手。
“来,我拉你上来。”
肖战看着那只手,恍惚了一瞬。
那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手。修长,有力,骨节分明。那只手曾经握过他的手腕,曾经在他额上轻轻抚摸,曾经替他去死。
他伸手,想去握住那只手。
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,他停住了。
他想起了草原上的幻象。
他收回手,低下头,继续自己向上爬。
“肖战!”王一博的声音急了,“你干什么?我在这里!我拉你上来!”
肖战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继续爬,继续爬。
那只手一直伸在那里,那个声音一直在喊他,一直到他爬过了那块岩石,一直到他越爬越高,一直到他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那是幻象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因为他多想,那真的是他。
爬了不知多久,他爬到了山顶。
山顶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座石门,和草原上那座一模一样。
他通过了第二重天。
肖战站在山顶,看着远处的第三重天。
那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中的宫殿,金碧辉煌,气势恢宏。宫殿周围有七彩的霞光缭绕,有神鸟在霞光中穿梭。
第三重天的守护者。
会是谁?
肖战向那座宫殿走去。
穿过云海,走过悬空的石桥,他来到宫殿门前。门是开着的,里面隐隐传来丝竹之声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笑,像是在举行什么宴会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殿中灯火辉煌,觥筹交错。许多神族坐在席间,推杯换盏,谈笑风生。肖战的目光越过他们,落在主位上。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华服,头戴金冠,面容俊朗,嘴角挂着温和的笑。他看着肖战,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,像是欣慰,又像是感慨。
肖战愣住了。
因为那个人,他认识。
那是他的师兄,君临渊。
八百年前飞升神界的君临渊。
“师弟,”君临渊开口,声音一如从前那般温和,“好久不见。”
肖战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君临渊。
那个曾经和他一起修行、一起练剑、一起在落星池边看雪的师兄。那个说“我会一直在你身边”的师兄。那个在飞升前夜,对他说“等我回来”的师兄。
他等了八百年,等到的是一句“好久不见”。
“师兄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。
君临渊笑了笑,从主位上走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他说,“我等了你八百年。”
肖战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
君临渊点头。
“第三重天的守护者,‘执念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肖战,目光里有深深的意味。
“我的执念,是你。”
殿中的丝竹声忽然停了。那些神族的身影渐渐淡去,化作虚无。灯火也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他们两个,站在空旷的大殿中。
“师父告诉我的时候,我还不信。”君临渊说,“他说你总有一天会来神界,为了一个人。我不信你会为任何人动情。你是修无情道的,你是最清冷的肖战,你怎么会动情?”
肖战沉默。
君临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可你还是来了。为了他。”
“师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君临渊打断他,“我都知道。你和他的事,三万年来的纠缠,我都知道。我在这里守了八百年,看着你们一世一世地错过,一世一世地失去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当初我没有飞升,如果我一直陪在你身边,你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肖战看着他,良久,轻声道: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
君临渊摇头。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伸手,在肖战肩上轻轻拍了拍,“我只是没想到,我等了八百年,等来的是一句对不起。”
肖战的心微微一酸。
“师兄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君临渊收回手,转身向殿外走去,“第四重天在那边。往生花在第七重天,你还有四重天要过。”
肖战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:“师兄,你不拦我?”
君临渊脚步顿了顿。
“我拦你做什么?”他没有回头,“我守护的是‘执念’,不是‘占有’。你的执念是他,我的执念是你。我若拦你,便是放不下自己的执念。可我已经放下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肖战,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八百年来的释然,有八百年来的放下,还有八百年来的祝福。
“师弟,去吧。带那朵花回去,救他。然后好好活着,好好在一起。别像我一样,等到失去了,才后悔。”
肖战看着他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师兄。”
君临渊摆摆手,转身离去。
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外的光芒中,最后化作一缕清风,散了。
肖战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然后,他转身,向第四重天走去。
身后,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渐渐淡去,最后化作虚无。
第四重天,第五重天,第六重天。
一重一重地过,一重一重地考验。
有的考验力量,有的考验智慧,有的考验勇气。肖战一次次地闯过去,一次次地遍体鳞伤,一次次地咬牙坚持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
往生花。
那个人。
等他。
第七重天到了。
往生崖上,一株通体晶莹的花正在盛开。它的花瓣是透明的,像是最纯净的水晶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它的花蕊是金色的,像是一团小小的太阳,散发着温暖的光。
往生花。
肖战站在崖边,看着那朵花,忽然有些恍惚。
三万年开一次。
三万年,只开这一朵。
他走上前,伸手,轻轻摘下那朵花。
花入手的那一刻,他听见一个声音:
“痴儿,你可知道,往生花只有一朵。给了别人,你自己就再也得不到往生了。”
肖战没有犹豫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用掉这朵花,意味着他日若他死了,便再无逆转的可能。他知道用掉这朵花,意味着他把自己往生的机会给了别人。
可他还是摘了。
因为那个人,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。
他转身,向回走去。
身后,往生崖上,那朵花被摘下的地方,忽然又长出一朵新的花苞。
很小,很嫩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像是新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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