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献祭文碑·血色往事

锅铲还插在地里,铲面朝上,像块歪斜的墓碑。岑晚晚的手指死死扣着柄端,指节发白。她没再往前走一步,也没回头喊谁。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金汤滴落的声音,滋——滋——像是时间在被一点点烧穿。

燕九卿跪着,头低着,额前几缕灰发贴在眉骨那道疤上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道暗红的线。他没动,也没答话。刚才那句“你跪的是锅,还是我娘?”像颗钉子,把他钉在地上。

空气开始变冷。

不是温度降了,是身体自己在抽劲儿。岑晚晚猛地吸了口气,却发现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喘不上来。她甩了甩脑袋,视线有点模糊,眼角余光扫到盲眼调味师靠墙站着,黄铜导盲杖杵地,手扶着锅沿,鼻翼一抽一抽地嗅。

“闻人师父?”她嗓子发紧。

老头没应,手指顺着锅沿的刻痕慢慢摸,枯瘦的指节一寸寸挪,像在读一本看不见的书。他忽然停住,瞳孔缩了一下,虽然那双白眼珠根本看不出焦点在哪。

“这味儿不对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不是字,是血写的。”

岑晚晚喉咙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‘以亲女之血,奉于鼎心;以骨为薪,燃尽三生’。”他念完这句,手一抖,导盲杖当啷响了一声,“孩子,它要的是你。血脉对上了,就得有人填进去。”

话音落,冷意更重。岑晚晚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硬是用锅铲撑住了。她低头看自己手臂,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爬,凉飕飕的,像血管被人一根根抽出来晾着。她咬牙,抬手拍了下厨师帽,丸子头晃了晃:“放屁!谁家祭锅还得搭上闺女?这是黑店吧?”

没人笑。

退休毒厨站在她侧后方,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,机械义肢冒着白烟,左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他盯着锅底,胡子抖了抖:“吸命呢。你们没发觉?心跳慢了,呼吸浅了,连汗都不出了。这锅在吃人,一口一口,先吸气,再吸血,最后啃骨头。”

岑晚晚猛地抬头,看向燕九卿:“你听到了吗?它要我死!你他妈还跪着?!”

燕九卿终于动了。

他没回头,只是缓缓抬起手,伸进西装内衬。布料摩擦的声音特别响。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边角卷着,纸面有折痕,像是被翻过无数遍。上面两个字——“晚照”。
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突然用力一撕。

嘶啦。

纸张裂开的声音像刀划布。他又撕一次,再撕一次,直到整张婚书变成碎片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
然后他扬手,把碎片扔进了锅底那圈环绕的火焰里。

火轰地腾起,映得他整张脸通红。泪痕还在,但他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烧起来了。

“你要血?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冲着巨锅吼,“那拿我的!别碰她!听见没有?!她是人!不是柴火!不是祭品!”

火焰猛地窜高,锅体嗡鸣一声,汤面漩涡转得更快。与此同时,那股抽离感骤然加剧。岑晚晚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锅铲哐当砸在地上。她伸手撑地,掌心蹭到一块碎石,刺得生疼。

“老家伙!”退休毒厨吼了一声,直接从腰间拔出毒蘑菇瓶,拧开盖子,捏碎里面一颗孢子囊,“小丫头撑住!这玩意儿能挡十分钟!”

绿色雾团腾空而起,撞上高温蒸汽,瞬间膨胀,黏糊糊地铺展开,像一层胶膜罩在众人头顶。抽离感立刻减弱,冷意退了些。

可就在雾膜成型的瞬间,锅底的金光突然扭曲,反射到半空,竟浮现出一道影子。

一个女人的背影。

长发披肩,穿一件旧式围裙,双手贴在锅壁内侧,像是在推什么。七根锁链从背后穿透她的肩膀和腰腹,将她牢牢钉在锅底下方。她没动,但指尖在颤抖,似乎用尽全力想推开那口锅。

岑晚晚浑身僵住。

她认得那围裙——右下角有个补丁,是她五岁时用红毛线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因为当时左手缠着纱布,刚被油锅烫伤。

“……妈?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影子没反应。锅里的汤继续转,骨刀嗡鸣,火焰噼啪作响。雾膜微微颤动,影像也随之晃动,但那个背影始终没变。

盲眼调味师拄着导盲杖,嘴唇发紫,呼吸越来越浅:“它在回放……当年的事。她不是自愿的。她是被锁进去的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岑晚晚猛地摇头,抓起锅铲往地上一顿,“她明明逃了!她活下来了!她把我生下来了!她怎么可能——”

“她没逃成。”燕九卿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她逃了一半。她把你生下来,送出去,自己又回来了。她说……只有血亲的肉身才能暂时封住锅口,换你一条命。”

岑晚晚耳朵抖了一下,不是因为风,是因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。

“你胡说!”

“我没拦她。”燕九卿低头看着自己空垂的手,“那天我在这儿,我能拉她,我没拉。我说‘我们一起走’,她说‘不行,锅开了,所有人都得死’。她自己跳进去的,用命换了二十年太平。”

“闭嘴!”岑晚晚吼出声,锅铲指向他,“你算什么?你凭什么决定她的命?!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吧?你只知道躲在表壳里听录音,当个缩头乌龟!你配提她?!”

燕九卿没反驳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着空中那个背影,眼泪又流下来,混着眉骨的血,在脸上划出两道脏痕。

“我不配。”他说,“但我现在在这儿。我不想再让她白死一次。”

雾膜开始冒泡,边缘出现裂纹。绿色黏液往下滴,落在地上滋滋作响。退休毒厨骂了句脏话,又要掏第二瓶孢子,可手刚碰到瓶口,机械义肢“咔”地卡住,冒出一股焦味。

“撑不住了。”他咬牙,“最多三分钟。”

岑晚晚盯着空中那个背影,右手死死攥着锅铲,左手按在胸口,像是怕心被挖出去。她突然弯腰,捡起一块碎石,狠狠划破手掌。

血滴下来,落在地上。

她一步步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冷意、晕眩、胃里翻腾,全都被她压下去。她走到巨锅正下方,仰头看着那个被锁链贯穿的女人背影,声音发抖,却一字一顿:

“你要是真想护我……就给我点力气。”

她举起流血的手,冲着空中那个影子,像是要够到她。

锅体突然震了一下。

汤面漩涡中心凹得更深,七把骨刀同时嗡鸣,锁链裂缝里渗出的红雾更浓,像血丝化在水里。雾膜裂开一道口子,抽离感再次袭来,盲眼调味师踉跄一下,靠墙滑坐下去。退休毒厨单膝跪地,机械臂彻底停摆。

燕九卿还跪着,抬头看着岑晚晚的背影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
空中那个女人的影子,依旧背对着他们,双手贴在锅壁内侧,一动不动。

岑晚晚的血滴在腐蚀坑洞里,溅起一小团白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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