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哲瀚认识那个笔友,纯属意外。
那天他在翻译一本关于法国南部小镇的书,书里提到一种当地特有的植物,他查了很多资料都查不到准确的译名。正发愁的时候,想起翻译论坛上有人说过,有个叫“南法阳光”的账号特别懂这些,专门研究法国地方文化。
他注册论坛好几年了,但很少发言,只是偶尔看看别人发的帖子。那天实在是没办法,就发了个帖子求助。
没过多久,就有人回复了。
“这种植物中文名叫‘紫萼薰衣草’,是普罗旺斯特有的一种野生薰衣草,和常见的薰衣草不同,它的花萼是紫色的,叶子更窄,香味更清冽。国内很少见,所以资料不多。”
张哲瀚看着那长长的回复,愣了一下,然后弯了弯嘴角。
他回复了一句“谢谢”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“您很专业”。
那边很快又回复了:“您太客气了,叫我阳光就好。您是在翻译什么书吗?需要帮助的话可以私信聊。”
张哲瀚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私信。
然后,就聊上了。
“南法阳光”是个法国人,中文名叫陆晨阳,在普罗旺斯长大,现在在上海工作,做的是文化交流相关的事。他中文说得很好,但更喜欢用法语和张哲瀚聊天,因为张哲瀚的法语太好了。
“您的法语太地道了,和我说话的时候,我经常忘记自己在和中国人聊天。”陆晨阳在私信里说。
张哲瀚看着那句话,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。
他的法语是自学的,小时候身体不好,不能出门,就窝在家里学语言。法语、英语、德语、日语,一门一门地学,后来开始翻译书,算是把爱好变成了工作。很少有人夸他,除了编辑偶尔说一句“译文很精准”,他很少得到什么反馈。
陆晨阳是第一个,认认真真夸他法语好的人。
“您翻译的书我都看过,”陆晨阳说,“《海边小屋》我读了三遍,您的译文比原文还美。”
张哲瀚看着那句话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回复。
从那以后,他们就经常聊天。
陆晨阳懂很多,法国文学、艺术、历史、民俗,信手拈来。张哲瀚遇到不懂的,问他,总能得到详细的解答。他也会问张哲瀚一些问题,关于中文,关于中国文学,关于他翻译的那些书。
一来二去,就成了朋友。
张哲瀚很少跟人聊天。他从小独处惯了,话少,朋友更少。除了编辑偶尔联系,他几乎没有可以说话的人。所以当陆晨阳每天给他发消息的时候,他一开始有点不习惯,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
每天上午,陆晨阳会发一句“早安,今天翻译什么?”晚上,他会问“今天顺利吗?累不累?”
张哲瀚会回复他,有时候说几句今天翻译的内容,有时候拍一张窗外的风景发过去。陆晨阳每次都会认真看,认真回复。
“你窗外的树真好看,是什么树?”
“梧桐。”张哲瀚回复。
“法国也有很多梧桐,你那里像法国。”
张哲瀚看着那句话,弯了弯嘴角。
这样的聊天,持续了半个多月。
张哲瀚没跟龚俊说。
倒不是瞒着,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一个网友而已,聊的都是翻译和书,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龚俊已经注意到了。
起因是那天晚上,张哲瀚在书房翻译,手机忽然响了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陆晨阳的消息。
“刚看到一张照片,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,想起你上次问的那种植物,发给你看看。”
张哲瀚点开图片,是一片紫色的薰衣草田,远处有山,近处有树,美得像画。他看了几秒,回复:“真美。”
“以后有机会来法国,我带你去看。”陆晨阳回复。
张哲瀚弯了弯嘴角,正要回复,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“谁啊?”
他吓了一跳,转过头,看见龚俊站在书房门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。
“一个朋友。”他说,把手机放下。
龚俊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目光往他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。
“朋友?什么朋友?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,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,但没多想。
“网上认识的,也做翻译。”
龚俊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可张哲瀚没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那个聊天界面上停了几秒,看见了那句“以后有机会来法国,我带你去看”。
他皱了皱眉,但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晚上,张哲瀚又和陆晨阳聊了一会儿。
陆晨阳问他最近在翻译什么书,他说是法国南部的一个小镇的故事。陆晨阳说那个小镇他去过,可以给他讲讲那里的风土人情。张哲瀚说好啊。
聊完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他放下手机,发现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下了,背对着他。
他愣了一下,觉得有点奇怪。平时龚俊都会等他一起睡,今天怎么先睡了?
他推着轮椅过去,上了床,躺在他旁边。
“睡着了?”他轻声问。
龚俊没动,也没回答。
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,就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睡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龚俊根本没睡。
他背对着他,睁着眼睛,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那句“以后有机会来法国,我带你去看”,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带他去看?凭什么?
瀚瀚要去法国,也是他带,轮得到别人?
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张哲瀚。张哲瀚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弯起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龚俊看着他那个笑,心里的石头更堵了。
他在笑什么?
笑那个网友?
笑那句“带你去看”?
他伸手,想把他搂进怀里,又怕吵醒他,手悬在半空中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他盯着他的睡颜,盯了很久。
第二天,龚俊开始留意了。
早上吃饭的时候,张哲瀚的手机响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弯了弯嘴角,然后放下手机,继续吃饭。
龚俊看见了,没说话,但心里记下了。
上午,他在公司开会,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个笑。瀚瀚在笑什么?那个网友又发了什么?
他拿出手机,点开家里的监控——他没告诉张哲瀚,家里的监控他可以远程看。不是监视,就是有时候想他了,看看他在干什么。
画面里,张哲瀚在书房翻译,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,回几条消息,然后放下,继续翻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龚俊注意到,他每次拿起手机的时候,嘴角都会弯一下。
弯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可那一下,像一根小刺,扎在他心里。
晚上回家,张哲瀚还在书房里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,看见他正对着手机笑。
听见动静,张哲瀚抬起头,看见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“回来了?”
龚俊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跟谁聊天呢?这么高兴。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一个网友,聊翻译的事。”
龚俊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心里那个刺,又深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,张哲瀚洗澡的时候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龚俊看着那个手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拿起来看。
他知道不该看,那是瀚瀚的隐私。
可那句“带你去看”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自己的手机,假装看新闻。
张哲瀚洗完澡出来,看见他那个样子,没多想,躺下睡了。
第二天,情况更糟了。
张哲瀚一整天都在和那个网友聊天。吃饭的时候聊,翻译的时候聊,休息的时候聊。龚俊从监控里看见,他对着手机笑了一次又一次。
那种笑,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笑,是真的开心,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。
龚俊看着那个笑,心里那根刺,变成了好多根。
他想打电话问他在聊什么,又觉得那样太小心眼。他想现在就回家,又觉得那样太夸张。他只能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手机,看了一下午。
晚上回家,张哲瀚还在书房里。他走过去,看见他正在打字,打得飞快,嘴角弯弯的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看见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龚俊没说话,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看着他。
张哲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:“怎么了?”
龚俊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个网友,是谁?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:“一个朋友,做文化交流的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龚俊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们聊什么?”
张哲瀚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困惑:“聊翻译,聊书,聊法国。怎么了?”
龚俊看着他,看着他坦然的表情,看着他困惑的眼神,心里那根刺,扎得更深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你别跟他聊了?凭什么?人家聊的是翻译,是书,是法国,都是正经事。说他笑得太多了?那更没道理,瀚瀚开心,他应该高兴才对。
可他就是不舒服。
他看着张哲瀚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继续。”
他转身出了书房。
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怎么了?
怎么感觉怪怪的?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,又看了看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点开和陆晨阳的聊天记录,翻了翻,没什么特别的啊。就是聊聊翻译,聊聊书,偶尔发几张照片。很正常的朋友聊天。
那龚俊为什么那个表情?
他想了一会儿,没想明白,继续翻译了。
可没过多久,书房门又被推开了。
龚俊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“喝点牛奶。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,接过牛奶:“谢谢。”
龚俊没走,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张哲瀚被他看得不自在,喝了一口牛奶,抬起头。
“还有事?”
龚俊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那个人,你们聊多久了?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:“半个多月吧。”
“天天聊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龚俊的眉头皱了皱。
“都聊什么?”
张哲瀚看着他,目光里那种困惑越来越深。
“龚俊,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龚俊被他问住了。
他想问什么?他想问那个人是谁,想问他为什么对着那个人笑,想问他是不是也觉得那个人懂他,想问他是不是……
他说不出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张哲瀚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他在吃醋。
吃一个没见过面的网友的醋。
可他怎么说得出口?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早点睡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
这个傻子。
该不会是吃醋了吧?
那天晚上,张哲瀚早早地就回卧室了。
他躺下的时候,龚俊还在书房里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他等了一会儿,龚俊没来。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来。
他有点奇怪,拿出手机,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还不睡?”
龚俊没回复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,困了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半夜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被搂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搂着他,睡得很沉。
他弯了弯嘴角,往他怀里靠了靠,又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龚俊先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怀里的人,看了很久。
张哲瀚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弯起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有一点干。
龚俊看着他,心里的醋意还在,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。
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张哲瀚动了动,没醒。
龚俊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他轻轻起床,下楼去做早饭。
张哲瀚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旁边没人。
他推着轮椅出去,听见厨房里有动静。过去一看,龚俊正站在灶台前,面前摆着几个盘子,正在煎蛋。
他愣了一下。
龚俊很少做饭。他忙,没时间,也不会做。偶尔做一次,味道一般,但张哲瀚每次都吃完。
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?
他推着轮椅过去,在厨房门口停下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龚俊回过头,看见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“醒了?正好,早饭快好了。”
张哲瀚看着他的笑容,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觉得那笑容里,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他没多想,推着轮椅进去,在旁边看着。
龚俊把煎蛋盛出来,又热了牛奶,切了水果,摆了满满一桌。然后他扶着张哲瀚坐到餐桌前,把早饭一样一样放到他面前。
张哲瀚看着那些食物,有点受宠若惊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“没什么日子。”龚俊在他对面坐下,“就是想给你做顿早饭。”
张哲瀚看着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“谢谢。”
龚俊没说话,低头吃自己的。
可张哲瀚注意到,他吃得心不在焉的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又很快移开目光。
他心里那个猜测,更确定了。
这个傻子,就是在吃醋。
他夹起一块煎蛋,慢慢吃着,心里想着怎么开口。
吃完早饭,龚俊去上班了。张哲瀚回到书房,继续翻译。
可今天,他翻译得心不在焉的。
脑子里总想着龚俊那个样子。
那个傻子,明明吃醋了,又不肯说。明明想问,又憋着。明明心里不舒服,还要装作没事一样给他做早饭。
他看着手机,点开和陆晨阳的聊天界面,犹豫了一下,发了条消息。
“阳光,问你个事。”
陆晨阳很快回复:“什么事?”
张哲瀚想了想,打字:“如果你结婚了,你爱人因为你和一个朋友聊天吃醋,你会怎么办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回复:“你爱人吃醋了?”
张哲瀚看着那个回复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不是我,帮朋友问的。”
陆晨阳发了一个笑的表情。
“好吧,帮朋友问的。那我告诉你,如果是这种情况,我觉得你应该让你爱人知道,他在你心里是最重要的。朋友是朋友,爱人是爱人,不一样的。”
张哲瀚看着那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
朋友是朋友,爱人是爱人。
不一样的。
他当然知道不一样。
可他好像,从来没对龚俊说过。
那天晚上,龚俊回来的时候,张哲瀚在客厅等他。
还是那个位置,落地窗前,轮椅上,腿上搭着薄毯。听见开门的声音,他转过头来,弯了弯嘴角。
“回来了。”
龚俊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张哲瀚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忐忑,心里软了一下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
张哲瀚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。
“龚俊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网友,”他说,“就是普通朋友。”
龚俊愣了一下。
张哲瀚看着他,继续说:“我们聊翻译,聊书,聊法国。他帮过我,我感谢他。但只是朋友。”
龚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,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在吃醋,对不对?”
龚俊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张哲瀚打断他,“你这两天怪怪的,一看就知道。”
龚俊被他戳穿,脸更红了,耳朵尖都红透了。
他低下头,不说话。
张哲瀚看着他那个样子,心里又软又甜。他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龚俊。”
龚俊抬起头,看着他。
张哲瀚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你不一样。”
龚俊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朋友是朋友,”张哲瀚说,“爱人是爱人。你是我爱人,不一样的。”
龚俊看着他,看着他认真的眼睛,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,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,心里那根刺,忽然就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甜。
他伸手,把张哲瀚从轮椅上抱起来,抱进怀里。
张哲瀚被他抱着,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有点快。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他说。
龚俊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哲瀚弯了弯嘴角,没说话。
他们就那样抱着,在客厅里站了很久。
过了一会儿,龚俊开口。
“瀚瀚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,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聊可以,但别笑那么开心。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管?”
“管。”龚俊说,“你的笑,只能给我。”
张哲瀚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个傻子,可爱得让人没办法。
他凑过去,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只对你笑。”
龚俊看着他,眼睛里亮亮的。
然后他低头,吻住他。
那天晚上,他们很晚才睡。
第二天,张哲瀚拿起手机,给陆晨阳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阳光,谢谢你的建议。问题解决了。”
陆晨阳很快回复:“那就好。祝你们幸福。”
张哲瀚看着那句话,弯了弯嘴角。
他放下手机,偏过头,看着正在穿衣服的龚俊。
龚俊感受到他的目光,回过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张哲瀚说。
龚俊愣了一下,然后弯了弯嘴角。
他走过去,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乖,我去上班了。”
张哲瀚点点头。
龚俊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今天不许跟那个人聊太多。”
张哲瀚笑了。
“好。”
龚俊这才满意地走了。
张哲瀚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弯了弯嘴角。
这个傻子。
可这个傻子,是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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