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外有个村子,村里人养蛇。
家家户户的堂屋里都供着蛇仙的牌位,逢年过节烧香供饭。小孩子从会走路就跟着大人进蛇棚,知道哪种蛇能碰,哪种蛇不能碰,哪种蛇咬人要命,哪种蛇看着吓人其实没毒。
阿竹从小就知道这些。
他爹死得早,娘带着他和弟弟,日子过得紧。弟弟比他小三岁,瘦,但爱笑。阿竹最喜欢看他笑,一笑眼睛弯起来,亮亮的,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头。
那年弟弟病了。
不是大病,是拖久了。村里没有大夫,去镇上要翻两座山。他娘翻山去镇上抓药,抓回来的药不对症,弟弟烧了三天,越来越瘦,那张小脸从圆变尖,眼睛从弯弯的变成大大的几乎突出来,像个猴崽子,夜里咳得睡不着。
阿竹也睡不着。
他躺在隔壁,听弟弟的咳嗽声,一声一声,像刀子在心上刮。
第二天,他听人说:这山里住着一条大蛇,成了精,活了不知多少年。它的胆值很多钱,能换几头牛,能请镇上最好的大夫,能抓最对的药。
阿竹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揣了把刀,进山了。
山里大,他找了三天。
终于在一个背阴的山坳里,找到了一个山洞。
洞口不大,刚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。洞很深,很黑,越往里走越暖。阿竹摸着洞壁,一步一步往里蹭,心跳得厉害有蛇腥气。
暗不透光靠近石壁的地方长了很多草。
光底下,蜷着一条蛇。
阿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蛇。比他的大腿还粗,比他家那个蛇棚里的蛇加起来还长。它蜷在那里,头埋在身体里,鳞片在绿光底下泛着暗暗的光,像老物件上包了浆的铜。
睡着了。
阿竹握着刀,慢慢走近。
一步。蛇没动。
两步。蛇还是没动。
三步。他站在蛇头旁边了。
蛇头埋着,看不见眼睛。只看见鳞片,一片叠一片,齐齐整整,像编好的竹席。
阿竹举起刀。
他的手在抖。刀尖也在抖。
他想弟弟。想弟弟的眼睛。想弟弟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
他把刀往下按——
蛇头动了下,翻了个身。头从身体里抽出来,换了个方向,又埋进去。
翻身的那个瞬间,阿竹看见了它的眼睛,睁着的。
那双眼睛很亮,很清澈,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头。它昂首看着他
和阿竹想象的不一样。
他想象中,蛇精的眼睛应该是凶狠的,冰冷的,像村里的长舌妇说起蛇精时比划的那种样子。
但这双眼睛不是。
阿竹忽然想起弟弟。弟弟病着的时候,眼睛也是这么亮,这么清澈,这么无辜。
刀掉在地上。
当的一声,在洞里转了几圈,停在蛇尾旁边。
蛇用尾尖戳了戳,仰头还是看着他。
阿竹跪下去。
“我弟弟病了。”他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没钱治,我不知道怎么办……”
蛇吐了吐信子。
很久之后,它开口了:“你想杀我?取我的胆。”
阿竹低着头,说不出话。
“但你最后没下手。”蛇说,“为什么?”
阿竹也不怕想了很久:“你的眼睛,像我弟弟。”
蛇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蛇尾:“我不杀你。”
阿竹抬起头。
“但你得赎罪。”蛇说,“跪在这里。跪到你知道,什么东西能杀,什么东西不能杀。”
阿竹想说他现在就知道。但他没说。
他只是跪着。
蛇闭上眼睛,把头埋回身体里。
阿竹跪在那里,不知道要跪多久。
第一天,他想弟弟。想弟弟的病好了没有,想他娘找不到他会不会急。想着想着,他试着站起来,但刚一动,身上就疼——不是肉疼,是更深的那种疼,像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地上。
蛇的惩罚在身上。他走不了。
那就跪着吧。
第二天,他想蛇仙的话。“什么东西能杀,什么东西不能杀”——他觉得自己知道,但又好像不知道。杀蛇取胆不行,那杀别的行不行?杀猪杀羊杀鸡,行不行?杀那些要吃他的野兽,行不行?
他想不明白。
第三天,他脑子开始发空。太阳晒,风吹,夜里冷,膝盖早就没知觉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要跪着。
第四天,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跪着了。只知道要跪着。
第五天,连“要跪着”都开始模糊。但身体还在跪。像本能。
有时候他会想起什么。一个小孩的脸,亮亮的眼睛,弯弯的笑。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那是谁?他想不起来了。
只是跪着只是突然想到,他怎么不疼也不饿?不……饿是什么?
一天,一天,一天……
蛇一开始还会看他后来觉得没意思就不再关注,它理了理某天找的的鹤羽
日月轮转不知道过了多少天。
有一天傍晚,面前站了一个人。
阿竹抬起头。
那人身上干干净净,穿的衣裳整整齐齐,像是从来没沾过灰。和周围的山、土、树、草都不一样。
那人问他: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阿竹张嘴想说。
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了。
他只记得要跪着。
那人没有走。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阿竹。看了很久。
阿竹忽然觉得,这人身上,真干净啊。
后来那人问了他一些话。叫什么名字,为什么跪着。阿竹摇头,他一直摇头。他只记得要跪着。
那人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背对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阿竹没听清。
后来那人又走回来,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。
阿竹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一些东西。一个小孩的脸。一双亮亮的眼睛。弯弯的笑。
他想不起那是谁。但他觉得,那个人应该不想看他一直跪在这儿。
他叩下头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然后那人伸出手,把他拉起来。
走的时候,阿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的方向。
远远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道声音:“走吧。罪赎完了。”
阿竹愣住。
他想问:我赎的什么罪?
但他想了想,没问。
他已经不记得了。但既然说赎完了,那就是赎完了吧。
他转过身,跟上前面那个人。
三步之后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
很久以后,阿竹跟着那个人住在一个有老松树的院子里。
他有了新的名字。那个名字是他自己想的,但每次要说的时候,总有什么东西卡在嘴边,说不出。后来就不说了。那人叫他“哎”,他就应。
有一天,他想起一件事。
想起一个山洞,一条蛇,一双眼睛。想起他跪着的时候,想过的那些东西——弟弟的脸,亮亮的眼睛,弯弯的笑。
他忽然明白那双眼睛像什么了。
像那天来救他的那个人。
一样的亮,一样的干净,一样的让人想跪下去,又想跟上去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株老松,看了很久。
松影落了一地,一层盖一层。
他想起那天在山里,那人问他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摇头。
现在他还是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那个人没有名字的时候,也是这么过来的。
所以他也可以。
他转身,往东厢走。
身后,松影还在,一层盖一层。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张推荐票
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!
1 谷籽 = 100 咕咕币
已有账号,去登录
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