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界。

肖战再次站在那片云海之上。

与第一次来时不同，这一次，他没有心思去看那些神鹿神鸟，没有心思去感受那些奇景。他只是跟着君临渊，一步一步向神域深处走去。

穿过云海，越过山峦，走过一座座悬空的宫殿，最后，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神殿前。

神殿通体洁白，高耸入云，四周缭绕着金色的霞光。殿门是开着的，里面隐隐有光芒透出，神圣而庄严。

“到了。”君临渊停下脚步，“天道殿。以后，这里就是你的居所。”

肖战抬头，看着那座神殿。

天道殿。

天道之眼的居所。

三万年前，他曾在这里住过。可如今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“进去吧。”君临渊道，“神君在等你。”

肖战点头，迈步走进神殿。

殿中很空旷，很明亮。四壁都是白色的玉石，散发着淡淡的光。殿深处有一座高台，高台上有一张座椅，座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一身白衣，白发白眉，面容苍老，却有一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。他就那样坐在那里，静静地看着肖战走进来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苍老而悠远。

肖战在他面前站定，微微行礼。

“神君。”

神君看着他，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
“三万年前，你从这里离开。三万年后，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
肖战沉默。

“你可知道，当初你为何离开？”

肖战摇头。

“为了一个人。”神君道，“一个你不该爱的人。”

肖战的心微微一颤。

“你是天道之眼，无情无欲，职责是审判一切动情的仙魔。可他，你的弟子，却爱上了你。这份爱意触犯了天条，本应被打入轮回，永世不得超生。是你用自己的命，换了他轮回的机会。你在自己神魂中种下锁情咒，生生世世，动情则忘。然后，你堕入轮回，去寻找他。”

神君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
可肖战听着，心却一点点揪紧。

“三万年来，你们一世一世地相遇，一世一世地错过。你每一次动情，咒术便会发作，让你忘记他。他每一次找到你，看到的都是一个不认得他的你。他受了三万年的苦，你……也受了三万年的苦。”

神君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丝怜悯。

“如今，你终于回来了。可你的伤，却让你只剩下三年。”

肖战抬起头。

“神君，继任天道之眼，真的能治好我的伤吗？”

“能。”神君点头，“天道之眼的神位，有无上神力，可以修复任何神魂之伤。只要你继任，你的伤就能好。”

“那我的情呢？”

神君沉默。

“继任之后，你会恢复天道之眼的身份。到那时，你的七情六欲会自动斩断。你……不会再记得他。”

肖战的心猛地一沉。

不会再记得他。

不记得他是谁，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，不记得他等了自己三万年，不记得他替自己挡了九道雷，不记得他在魔宫抱着自己哭，不记得他说“我等你”。

什么都不记得。

“你可想好了？”神君问，“继任大典在三日后举行。这三日，你可以好好想想。若你不想继任，我也不勉强你。只是……你的伤，便无人能治了。”

肖战沉默良久。

然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平静。

“神君，我想好了。”

神君看着他，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肖战点头。

“我确定。”

三日后，继任大典。

天道殿外，聚满了神族。他们穿着各色礼服，站在云海之上，看着那座洁白的神殿，等待着新一任天道之眼的诞生。

肖战站在殿中，一身白色礼服，长发披散，未戴任何饰物。他的面前，是神君。

“肖战，”神君的声音庄严而肃穆，“你可愿继任天道之眼，执掌天道，审判众生？”

肖战闭了闭眼。

这一刻，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——

落星池边，那浑身是血的人抓住他的手腕，看着他的眼睛，说：“这一世，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魔尊站在他面前，眼底的痛楚一闪而过，却强撑着说：“让开。”

天劫台上，那人替他挡下最后一道雷，笑着说：“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一次了。”

魔宫之中，那人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，说：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
临别之际，那人握着他的手，说：“我等你。”

一幅幅画面，一张张脸，最后都化作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狂喜，有悲痛，有眷恋，有愧疚，有三万年的疲惫，和三万年的执着。

那双眼睛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
肖战睁开眼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神君点头，抬手，按在他的眉心。

刹那间，一道金光从神君掌心涌出，灌入肖战眉心。那金光越来越强，越来越亮，将肖战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
肖战闭上眼，感受着那股力量涌入自己的身体。

那力量很温暖，很强大，所过之处，他身上的伤开始愈合，他疲惫的神魂开始恢复。可与此同时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失。

那些画面，那些记忆，那些情绪，正在一点点变淡，一点点消失。

他拼命想抓住，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
落星池的雪，渐渐模糊了。

那人的脸，渐渐看不清了。

那双眼睛，渐渐远了，淡了，最后消失在茫茫白光之中。

“不……”

他想喊，却喊不出声。

他想抓，却什么都抓不到。

他只能任由那些记忆一点点流失，一点点消失，最后化作虚无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金光渐渐散去。

肖战站在殿中，睁开眼睛。

他的目光平静如水，不起一丝波澜。

神君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欣慰，也有一丝怜悯。

“肖战，从今日起，你便是天道之眼。”

肖战点头，微微行礼。

“多谢神君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
神君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可还记得，你为何要继任天道之眼？”

肖战想了想，摇头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可还记得，你来神界之前，发生过什么事？”

肖战又想了想，还是摇头。

“不记得。”

神君沉默片刻，叹了口气。

“不记得也好。去吧，你的寝殿在那边。”

肖战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
他的脚步很稳，没有任何迟疑。

他的目光很平静，没有任何波澜。

他走过那些神族身边，他们纷纷向他行礼，他微微点头，一一回应。

他的礼仪完美，无可挑剔。

可他的眼底，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魔界。

魔宫深处，王一博独自坐在窗前。

他望着窗外的天空，一动不动。

已经三天了。

阿战走后的第三天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。他只知道，每一刻都是煎熬，每一秒都是折磨。

他想他。

想他的眉眼，想他的声音，想他抱着自己的温度，想他说“等我”时的眼神。

他知道他去了神界，知道他要继任天道之眼，知道他会忘记自己。

可他还是在等。

等一个奇迹。

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“尊上。”黑衣女子走进来，轻声唤道。

王一博没有回头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属下查到了一件事。”黑衣女子犹豫了一下，“关于天道之眼的。”

王一博的心猛地一跳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黑衣女子道：“天道之眼继任之后，会斩断七情六欲，忘记前尘往事。这是真的。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？”

“但是，若有人能在天道之眼继任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内，让他想起前尘往事，那么，他的情根便能重新长出，他的记忆也能恢复。”

王一博愣住了。

“你说真的？”

黑衣女子点头：“属下查阅了魔界典籍，确实有此记载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

“只是，天道之眼继任后，便不会再离开神域。而神域，是神族居所，有神光守护，魔气无法靠近。尊上您……进不去。”

王一博的心沉了下去。

进不去。

他进不去神域。

他只能在这里等着，等着阿战自己想起他，或者……永远忘记他。

“尊上，”黑衣女子轻声道，“您别太难过。也许……也许天道之眼会自己想起来呢？”

王一博摇头，苦笑。

“他不会的。”

他了解阿战。阿战一旦做了决定，便不会回头。他既然选择了继任天道之眼，便不会让自己再想起从前的事。

他会彻底忘记他。

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。

忘记他等了他三万年。

忘记他替她挡了九道雷。

忘记他在魔宫抱着他哭。

忘记他说“我等你”。

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天道之眼，无情无欲，高高在上，俯瞰众生。

而他，会被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之外。

王一博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。

掌心里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可那温度，正在一点点变凉，一点点消失。

“阿战……”他轻声呢喃，声音低得像是梦呓，“你真的……忘了我吗？”

神界。

天道殿。

肖战坐在殿中，闭目养神。

他已经继任三天了。这三天里，他一直在适应新的身份，新的力量。一切都很好，很顺利，没有任何问题。

只是，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。

他不知道少了什么。

他想不起来。

他只知道，每次他闭上眼，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
一片幽蓝的池水，池边站着一个白衣人。那人的脸模糊不清，但他知道，那是他自己。

他在看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那个画面总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。那种感觉不强烈，不尖锐，却绵绵不绝，像是有人在心上系了一根线，轻轻扯着。

那是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睁开眼，不再去想。

他是天道之眼，不该有这些无谓的情绪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向窗外。

窗外是茫茫云海，无边无际。云海之上，有神鸟在翱翔，有神鹿在奔跑，一切都那么美好，那么安宁。

可他的目光，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某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