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陈老三收了场,铜板拢了满满一笸箩,乐得见牙不见眼,朝楼上连鞠了三个躬。
肖战没搭理他,拿小刀削一只苹果,削出来的皮薄如蝉翼,连成一条不断。
楼梯上响起脚步声,不重,但带着一股子做贼心虚的味道。
肖战连眼皮都没抬:“灰三。”
灰三缩着脖子,脚步声卡在第七级台阶上,停了两息,又硬着头皮往上走。
他本名不叫灰三,只是在渝州城的老鼠精里排行第三,灰三探出半个脑袋,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
他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褐,瘦得跟竹竿似的,腰间别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,手里捧着一摞写满字的草纸,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。
“老,老大。”
肖战慢悠悠地把苹果皮削完,一整条盘在碟子里,刀尖在苹果肉上点了点,才抬眼看他。
那一眼不算凶,甚至算得上平静,但灰三的后脊梁还是嗖嗖冒凉气。他太清楚这位祖宗的脾气,笑着骂你不可怕,平静地看你才要命。
“那个……”灰三搓着手,“你听了多少?”
“你猜。”
灰三的喉结动了动,干脆一咬牙,豁出去了,噼里啪啦地倒:“老大,不,肖老板,你听我说,我这故事构思了三个月,光大纲就改了七版,人物小传写了八千字,我容易吗我?”
“渝州城说书这行当卷成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,城北那个李麻子上个月讲了个书生和女鬼的故事,把我们的客人抢走一半!我不整点新鲜的、刺激的、催人泪下的,咱百闻堂的场子还要不要了?”
他喘了口气,又道:“……而且,我故事里的那狐狸是母的,不是公的。”
肖战一脸黑线的看着他。
“结局是好的!”灰三赶紧补了一句,“大团圆,皆大欢喜,狐妖跟道士最后在一起了,白头偕老,儿孙满堂——”
“灰三。”肖战打断他。
“在!”
肖战:“故事你爱写写,别往我身上靠。”
灰三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,他跟在肖战身边两百多年,从一只连人形都化不出的灰毛耗子,到如今好歹撑起一副瘦竹竿的人样子,这肖战和道士中间经历的事儿,他比谁都清楚。
当年那只无法无天、明艳张扬的狐狸,是如何一点点被磨去所有棱角,又是如何从地府回来后,像换了只妖。
肖战挥挥手,让灰三滚蛋,自己也下了楼,在场子里巡了一圈。
百闻堂的茶客来来去去,铜板进进出出,陈老三那段狐妖的故事倒真给茶馆拉了不少新客。
肖战在柜台后头拨了拨算盘,把今日的账粗粗过了一遍,抬手将一小锭银子丢给跑堂的伙计:“去义兴号称二斤卤牛肉,再买两只烧鸡,要刚出炉的。”
伙计接了银子跑出去,没一会便按着肖战的要求将吃食都买了回来。
肖战收了算盘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,里头是早上从城西糕饼铺子买的桂花糕,他将糕点塞进装牛肉烧鸡的食盒里。
随后拎着食盒,出了百闻堂,穿过南纪门的石板路,沿着嘉陵江北岸走了一刻钟,拐进一条被杂草淹了半截的山道。
肖战阔绰,百闻堂上下的开销流水似的往外淌,他本人吃穿用度样样都挑最好的,可没几个人知道他住在哪儿。
城里宅子贵,码头边上的铺面更贵,鼠精三兄弟劝过他好几回,让他就住在百闻堂后宅的空房,或者直接在城里再买个院子,前院做铺面后院做宅子,都被他一个眼刀撅了回去。
他住在城郊的山上,一座道观。
说是道观,早没了道的模样。
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,剩下的半块歪歪斜斜挂着,上头“清虚”两个字被风雨磨得只认得出一个“虚”。
院墙上爬满了薜荔和络石,绿得发乌,倒把那些年久失修的裂缝遮了个严严实实。
但推门进去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青石板擦洗过,缝隙里长的杂草被剃得精光。
正殿改了用途,供桌撤了,替成一张黄花梨的大案,上头摆着茶具、账册和两盆养得极好的兰花。
偏殿做了卧房,紫檀架子床上铺着苏绣的被褥,帐子是月白色的杭绸。窗前摆了一张贵妃榻,榻上扔着本翻了一半的杂书,旁边搁着只咬了一半的蜜饯。
整座道观,就这么奇怪地新旧并存:梁上的灰是五十年前的灰,榻上的锦是今年新织的锦。
道观后院更热闹些。一棵梧桐占了半个院子,树冠遮天,叶片在暮色里沙沙响。
梧桐底下拴了根麻绳,上头晾着几件小号的衣裳,最小的一件比成人巴掌大不了多少,鹅黄色的小褂子,领口绣了只歪歪扭扭的狐狸脑袋——针脚很烂,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。
肖战刚进后院,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便从梧桐树上坠下来,直直砸进他怀里。
“阿爹!”
奶声奶气的嗓门,配上一对竖起来的毛绒狐狸耳朵,和一条蓬蓬松松的小尾巴。
阿糯化成人形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,圆脸,藏蓝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,偏偏耳朵和尾巴藏不住,此刻正一耳朵一耳朵地竖着,鼻头使劲嗅食盒的方向。
“叫哥哥。”肖战单手捞住他,把食盒举高。
“阿爹!”阿糯抱着他脖子不撒手,小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,“我闻到烧鸡了!”
肖战拗不过他,也懒得每回都纠正这称呼,这小崽子打开灵智头一天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“阿爹”,改了八百回没改过来。
食盒打开,卤牛肉、烧鸡、桂花糕一溜排开,阿糯眼睛放光,扑上去先抓了只鸡腿啃,腮帮子鼓得跟松鼠藏松果似的。肖战拿帕子给他擦嘴,被他偏头躲开,油汪汪的嘴在肖战袖子上蹭了一道。
肖战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鸦青色云锦长衫袖口上亮晶晶的油渍,把阿糯拎起来放到凳子上,拆了腰带挂到一边去,换了件家常的棉布衫。
“阿爹。”阿糯鸡腿啃到一半,忽然想起正事,脸上挂着油,一本正经地说,“鸡舍塌了。”
肖战正切牛肉的刀顿了顿:“哪个?”
“东边那个。下午刮了阵风,嘎吱一声就倒了,三只母鸡吓得飞到梧桐树上去了,我抓了半天才抓下来一只,另外两只还在上头,赖着不肯下来。”
肖战切完牛肉,抬头朝梧桐树看了一眼。半明半暗的枝叶间,果然蹲着两只母鸡,缩着脖子,一副受了大惊吓的模样。
他走到树下,仰头瞧了瞧,抬手在树干上拍了两下。
梧桐树晃了晃,叶片哗啦啦落了一圈,两只鸡扑棱着翅膀惊叫一声,却死活不肯下来。
“行了,饿两顿自己就下来了。”肖战拍拍手上的树皮碎屑,回头见阿糯已经把一只鸡腿啃完了,正拿桂花糕当饭后甜点,吃得满脸桂花碎渣。
入夜后,山上凉下来。虫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蛙声间或插一嘴,吵得理直气壮。
肖战烧了热水,摁着阿糯洗了澡,小家伙怕水,在木盆里扑腾得跟落汤的猫似的,水花溅了肖战一身。
折腾完,阿糯裹着被子缩在床上,露出半张脸和两只毛茸茸的耳朵。
肖战坐在床边,手里拿了把小木梳,给他顺尾巴上的毛。阿糯的尾巴比肖战当年的小许多,毛色是浅灰的,蓬松柔软,梳起来手感极好。
“阿爹,你以前也有尾巴吗?”
梳子停了一拍,又继续往下。
“有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肖战语气平淡,“比你这条好看十倍。”
“吹牛。”阿糯翻了个身,藏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,“那你的尾巴去哪儿了?”
“丢了。”
“怎么丢的?”
“不小心。”
阿糯那双大眼睛里分明写着“我不信”三个字,但他虽年幼灵智未全,却有一种小动物天生的直觉,他觉出这个话题让阿爹不高兴了,于是乖乖闭了嘴,把尾巴卷过来递到肖战手里,任他梳。
肖战把尾巴毛顺得溜光水滑,拍了拍阿糯的脑袋:“睡。”
阿糯打了个哈欠,缩进被子里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“阿爹晚安”,尾巴尖还在被子外头勾了勾肖战的手腕,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肖战掖了掖被角,起身走到院中。
夜色浓稠,梧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。他在廊下石阶上坐下来,摸出一只小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
酒是渝州本地的江津烧春,辣嗓子,但胜在便宜。
他以前不喝这种便宜酒的,是从地府回来后才染上这习性的。
更早以前,他连酒都不喝。
那会儿道观里不许沾酒,那个人的规矩多,不喝酒,不吃荤,连觉都睡得少。
肖战偏要反着来,偷酒偷肉偷懒,被那人逮住训斥,前一刻乖顺点头,后半夜翻窗跑去厨房吃偷偷藏起来的鸡腿,当时那人冷冰冰一张脸拿他半点办法没有。
想到这里,肖战灌了第二口酒。
不是念旧。他对自己说。
住在这道观,纯粹是因为懒得挪窝。
渝州城里是好,但他一只狐狸,住在密林山间本就比砖墙瓦房自在。
这山上草木深,空气好。
夜里安静,除了那两只赖在梧桐树上不下来的蠢鸡。
肖战又灌了第三口,正要把酒壶收起来,忽然觉得不对。
虫鸣断了。
不是渐渐弱下去,是齐刷刷地——像有人掐住了所有虫子的嗓子,蛙声也没了。
整座山陡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肖战手里的酒壶还举着,瑞凤眼眯了起来。
东边的天际线上,一道暗红色的光裂开了夜幕。那光不像闪电,太慢了,像一把刀,一寸一寸地割开天空。
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亮,而是一种浓郁的、发黑的红,像陈年血渍的颜色。
肖战警惕的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纸符,指尖捏着往空中一弹。纸符燃起暗红色的微光,打了两个转,往东飘去。
这是他跟鼠精们联络的土法子。
百闻堂的消息网铺了整个渝州,成百只开了灵智的老鼠精分布在城里城外各个角落,从码头到城隍庙,从青楼到衙门口,哪里有风吹草动,铜钱符一烧,消息半炷香之内能递到他手上。
纸符飘出去三丈远,忽然歪了。
不是被风吹歪的——纸符朝东飞了半程,猛地一拐,往西南方向坠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肖战停下脚步,又摸出两枚铜钱符,先后弹出去。第一枚飞了五丈便往西南偏,第二枚更干脆,刚离手就往那个方向栽。
三枚符全被拽跑,这边意味着他无法通过铜钱符获得情报。
而肖战如今的道行,说出来都丢人。断尾伤了根基,地府剜耳折了灵识,这些年靠着百闻堂的鼠精下线们替他收消息,多少还撑着个“消息灵通”的名头,真要动手,他这不到四百年道行打了对折都不止。
但百闻堂卖的就是消息。天上地下有什么风吹草动,他这头不会比谁慢。
肖战回屋看了一眼。阿糯睡得死沉,小嘴微张,尾巴尖有节律地一翘一翘的,梦里不知道在追什么。
肖战把门窗关严,在窗框上摸了一把——指尖亮了一下,一道薄薄的结界覆上了整间偏殿。这点微末法术护不了太多,挡个把时辰的侵扰还成。
他拎起廊下的酒壶,把最后一口酒饮尽,把壶搁在台阶上,正了正衣领,朝山下走去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回头。
两只母鸡还蹲在梧桐树上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看好门。”
鸡不说话。
肖战转身,身形一闪,没入夜色。
……
来了,下章重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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