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战觉得方知有这个人的最大问题,不是他追自己——被追这种事肖战从小就习惯了——而是他太有耐心了。
三天一条消息,从不间断,内容永远温温和和的。被拒绝了不生气,被忽视了不着急,被拉出来当靶子打了还笑着说“恭喜”。
这种人最难缠。因为他不会给你一个撕破脸的理由。
晚宴结束后的第四天,方知有的消息又来了。
“肖战,海市那边我有些资源,也许能帮上忙。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?不带别人,就聊聊。”
肖战看着手机屏幕,眉头皱成一团。
不带别人?就聊聊?谁信啊。
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在客厅里走了两圈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海市的资源。他确实需要。那块地皮的事卡了三个月,虽然环保这关已经过了,还是在别的地方卡住了他的脖子,董事会的老头子们已经开始在背后嘀咕他“能力不行”了。
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,最后还是回了一条:“行。时间地点发我。”
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。
但已经发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王一博——这人正在看花园里的园丁修剪灌木,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一场球赛。
“喂。”
王一博转过头。
“周四晚上跟我出去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是方知有。”
王一博的表情没有变化:“好。”
“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去?”
“你刚才犹豫了五分钟才回消息,”王一博说,“说明你需要他手里的东西,但又不想见他。所以你去了也不会开心,回来又要发脾气。”
肖战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我犹豫了五分钟?”
“你在客厅走了两圈,拿起手机看了三次,咬着嘴唇想了很久,最后打字的时候删了两次才发出去。”
肖战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“你——你是不是整天就在观察我?”
“我的工作就是观察你。”王一博的声音很平,“合同上写的。”
肖战又想反驳,但发现确实写了的。他哼了一声,拿起沙发上的靠枕砸了过去。王一博伸手接住,放回沙发上。
“周四穿什么?”他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上次说‘随便’的结果是你在衣帽间发了二十分钟脾气。”
肖战瞪了他一眼:“那你帮我挑。”
王一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衣帽间走。
肖战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——有个人帮忙打理这些事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周四傍晚,方知有订的餐厅在京市最高的一栋楼的顶层,整面落地窗对着西山的落日,晚霞把云烧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。
肖战到的时候,方知有已经在等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,袖口卷到小臂,领口微敞,比穿西装的时候多了几分随意,但那种“我很优秀”的气场还是藏不住。
看到肖战身后的王一博,方知有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带朋友来了?”
“贴身管家。”肖战坐下来,“二十四小时跟着,甩都甩不掉。”
王一博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,没有任何图案,干干净净。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,配了一双白色的板鞋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安静、干净、不争不抢,像一杯摆在角落里的白开水——不显眼,但你一转头就能看到。
方知有看了王一博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收回来,笑了笑:“肖战的管家,比我们公司的高管还体面。”
“他工资也比你们公司的高管高。”肖战说。
方知有笑了一声,没接话,抬手叫服务员上菜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。鹅肝、松露、龙虾、牛排,每一道都是餐厅的招牌。方知有很会聊天,聊海市的市场、聊最近的行业动态、聊肖战爷爷当年是怎么把铂锐集团做起来的。话题选得恰到好处——不冷场,也不越界。
肖战吃着吃着,放松了一点警惕。他甚至开始觉得,方知有这个人如果不追自己,其实还挺好聊的。
酒过三巡,方知有放下酒杯,突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对了,你男朋友呢?今天怎么没带来?”
肖战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这不就是。”他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王一博。
方知有笑了:“我说的是男朋友,不是管家。”
“同一个人。”
方知有看了王一博一眼,又看向肖战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:“肖战,你跟我还藏着?晚宴那天的事,我后来想了一下——你反应太快了。快得像提前准备好的。”
“我反应一直很快。”
“是吗?”方知有端起酒杯,晃了晃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“那你跟我说说,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肖战的叉子停在半空。
怎么认识的?爷爷安排的。为什么安排?因为他需要被“改造”。这些能说吗?不能。
“朋友介绍的。”肖战面不改色。
“哪个朋友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肖战放下筷子,看着方知有,眼神冷下来:“你在审我?”
方知有举手做投降状:“好奇而已。你这么多年没谈恋爱,突然冒出来一个男朋友,我总得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吧?”
“为什么要确认?”
“因为如果是真的,我就死心了。”方知有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认真,眼睛里没有笑意,“如果不是真的,我还可以继续追。”
肖战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方知有会这么直接。
“所以,”方知有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敲着酒杯,“你们第一次约会去哪了?”
肖战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。
第一次约会?他和王一博天天都是忙公事,哪来的第一次约会?
“家里。”他说。
“家里?”方知有挑眉,“第一次约会就在家里?”
“他做饭给我吃。”肖战说这话的时候,底气已经开始不足了。
“做的什么?”
“牛排。”
“什么牛排?”
“就是……牛排啊。”肖战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方知有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,像是在看一个说谎的小孩。
“肖战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连牛排的熟度都说不出来。”
肖战的脸开始发热。
他承认,他输了。他不应该答应吃这顿饭的。他不应该回那条消息的。他不应该——
“三分熟。”
一个声音从他身旁传来,不紧不慢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肖战愣了一下。
王一博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,但他的手搭在了肖战的椅背上,姿态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。
“那天做的三分熟,”王一博看着方知有,声音平稳,“但他嫌太生了,后来又回锅煎了一下。最后大概是七分。”王一博笑了,带着回味的宠溺。
方知有的笑容凝固了一秒。心想还真他娘的谈了?
肖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王一博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——很轻,轻到方知有看不到,但肖战感觉到了。
别说话。那个动作在说。
“还有松露意面,”王一博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但吃到一半说太腻了,剩下的我吃了。甜品是提拉米苏,他只吃了一勺,剩下的也我吃了。”
他看了肖战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他这个人,”王一博的声音放低了一点,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“什么都想尝尝,但什么都吃不完。娇气的很。”
肖战看着王一博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,但他看到方知有的表情变了——从笃定变成了犹豫,从犹豫变成了一种“也许我真的搞错了”的动摇。
方知有看着王一博搭在肖战椅背上的手,又看了看肖战的反应。
肖战没有躲开。
“好吧,”方知有举起酒杯,笑了笑,那个笑比刚才淡了一些,“看来是我多想了。”
肖战端起酒杯碰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方知有没有再问。
后面的饭吃得很快。方知有说了几句场面话,结了账,在餐厅门口跟肖战握手告别。他的手很凉,握得不紧不松,恰到好处。
“海市的事,我让助理把资料发给你。”他说,“不管有没有男朋友,合作的事还是可以谈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肖战说。
方知有看了王一博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肖战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你——”他转头看王一博,“你怎么知道三分熟?”
“随便说的。”
“随便说的?那万一他说‘你骗人,他根本不吃牛排’怎么办?”
“他先问的约会,不是牛排。”王一博的声音很平,“说明他更在意的是你们有没有在一起,不是牛排几分熟。只要第一个问题圆上了,后面的他不会再追问。”
肖战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最后说,“以前是不是经常骗人?”
王一博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。
他想起王一博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他什么都想尝尝,但什么都吃不完。”
那是他。真的是他。他就是这样的人。吃饭的时候什么都想点,但每样只吃一两口,剩下的就扔在那里。
王一博才来了几天,就已经把他看得这么透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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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回到家,肖战没有直接上楼。
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——凉的。他皱了皱眉,放下了。
王一博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你还不去休息?”肖战问。
“你还没上去。”
“我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,还要人陪着上楼?”
王一博没接话,但也没走。
肖战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,走进了电梯里。王一博跟着进去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轿厢里很安静,只有电梯运转的轻微嗡嗡声。
“王一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一博,眼睛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到。
“不用谢。”王一博说。
“我不是谢你,”肖战立刻补了一句,“我是说——你今天的表现还可以。作为一个管家来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多想。”
“没多想。”
电梯到了顶楼,门开了。肖战走出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“明天咖啡加点糖。”
王一博站在电梯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知道了。”
肖战推开房门,走了进去,把门关上。
他靠在门板上,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往隔壁去了。
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
肖战站了一会儿,走进衣帽间换衣服。
他站在穿衣镜前,把外套脱下来挂好。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衫,领口微敞,头发有点乱。
他想起王一博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他什么都想尝尝,但什么都吃不完。”
他想起王一博的手搭在他椅背上的感觉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用力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那个力道透过椅背传过来。
他想起王一博低头看他的那个眼神。很短,很淡,但在那一秒里,他觉得自己被看到了。
不是“肖少爷”被看到,不是“铂锐集团的继承人”被看到,是“他”被看到。
肖战对着镜子皱了皱眉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他解开衬衫扣子,走进浴室。
浴室很大,干湿分离。淋浴间是全透明的玻璃隔断,里面有一个花洒,墙上嵌着几个放洗浴用品的壁龛。
没有浴缸。
这个浴室以前是有浴缸的。白色的大理石浴缸,可以轻松容下两个人,靠在窗边,泡澡的时候能看到花园的完美夜景。但他让人拆了。搬进来的第一天就让人拆了。
施工队的人觉得他疯了——这么贵的浴缸,全新的,说拆就拆。
他没有解释。
他走进淋浴间,打开花洒。水很热,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玻璃。
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,让热水浇在头顶上。
水声很大。
他想起那年的海。蓝色的,很大,很静谧。他在沙滩上堆城堡,回头看的时候,爸爸妈妈不见了。
他站在水里喊他们。水没过他的小腿,膝盖,大腿。他往前走,水越来越深。有人把他拉住了——一个陌生的叔叔,把他抱上了岸。
他坐在沙滩上,看着海。海还是蓝色的,很大,很安静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后来有人告诉他,爸爸妈妈被海浪卷走了。他不懂什么叫“被海浪卷走了”。他以为他们只是去海里玩了,玩够了就会回来。
他等了很多年。他们一直没有回来。
肖战睁开眼睛,关掉花洒。
水声停了。浴室里很安静,只有蒸汽在慢慢散去。
他拿起毛巾擦干身体,穿上浴袍,走出浴室。
路过那面穿衣镜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
头发湿漉漉的,眼睛有点红。
不是哭的。是水进眼睛了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——王一博放的,每天晚上都会放一杯,温的,刚好可以喝的温度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刚好。
---
王一博站在窗边,看着花园里的灯。那些灯整夜亮着,照着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。他以前觉得这种灯很浪费电。现在觉得,晚上有光也不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在餐厅里,他的手搭在肖战的椅背上。不是必须的。他可以不那么做。方知有已经信了七八分,不需要再加这一下。
但他还是做了。
他想看看肖战会是什么反应。
肖战的肩膀僵了一下。不是抗拒,是紧张。像一个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的人,突然被碰了一下,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。
然后他没有躲开。
花园里的灯还亮着。灌木的影子投在草坪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他看着窗外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他家的花园也有一盏灯。他爸喜欢晚上在花园里坐着喝茶,他妈在旁边看书。他坐在对面玩手机。三个人,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冷场。
后来那盏灯灭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tbc.
这章有点点伤感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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