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台风别追我
江逾岑在起雾的舷窗上,写下了第十三遍“山猫”。
指尖划过定制白衬衫冰凉的玛瑙袖扣,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,转瞬就被机身的震颤抖散,混着窗外砸下来的雨珠,重新糊成一片模糊的灰。他垂着眼,数着下方被狂风拦腰折断的椰树,一棵,两棵,三棵……数到第十七棵的时候,机舱里的广播响了。
女声温柔得像浸了水的棉花,却被颠簸的气流扯得发颤,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,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精准预判:
“尊敬的各位旅客,您好。本次航班即将降落海市蓬山国际机场,降落时间17:42。地面气象站最新通报,台风‘山猫’已升级为超强台风,中心风力14级,预计于今日凌晨登陆本市。本次航班是今日最后一班可正常落地海市的客运航班,其余所有进出港航班已全部备降、取消。请您系好安全带,做好降落准备。”
最后一班。
江逾岑的指尖猛地收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。他低头看向亮着的手机屏幕,不是订房软件,是一个没有备注、没有头像的加密聊天框,里面只有他三个小时前发出去的一条消息:我走了。
没有回复,连已读标记都没有。
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脸。十六岁的少年,身上是高定工坊手工缝制的白衬衫,面料挺括,走线精致,却因为一路仓皇的奔波,肩线处皱出了几道压痕,领口沾了未干的雨渍,袖口蹭了一点机场的浮灰。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,眼下带着连续几夜没合眼的青黑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却盛满了无处可藏的警惕,像一只被追了千里、早已筋疲力尽,却依旧不肯收起爪子的幼兽。
他不缺钱。钱包里的黑卡躺着父亲出事前给他转的最后一笔钱,七位数的余额足够他在海市最顶级的酒店住上大半年,哪怕坐吃山空,也够他安安稳稳读完高中,甚至随手买下市中心半条街的商铺。可从登机到落地的两个半小时里,他翻遍了所有能订房的平台,从机场周边的快捷酒店,到市区核心的五星套房,甚至连城郊的私人民宿、高端洗浴中心,所有能住人的地方,备注栏里全是刺目的红:已满房。
连标价五位数一晚的总统套房,都在半小时前被人抢订一空。
这场十年不遇的台风,偏偏撞上了海市的旅游旺季,红色预警下全市停工停课,所有能遮风挡雨的密闭空间,早在他的航班落地前,就被滞留的旅客抢空了。他有花不完的钱,却买不到一个能让他安稳待上两天的角落。
飞机轮胎触地的瞬间,剧烈的震颤顺着脊椎爬上来,江逾岑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,额头差点撞上舷窗。闭着眼的刹那,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画面,还是冲破了闸门——
是深夜里摔碎的水晶杯,透明的碎片溅在实木地板上,上面印着半行黑色的打印字:山猫项目;
是冰冷的金属碰撞声,清脆,决绝,像一把锁,咔嗒一声锁死了他过去十六年锦衣玉食的人生;
是亲戚们围在他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外,隔着门缝钻进来的议论,尖酸的声音裹着幸灾乐祸:“他爸进去了,经济犯罪,这辈子都出不来了!”“从小养尊处优的,没了他爹,他就是个空架子,什么都不是!”
他就是在那个凌晨走的。
没带换洗衣物,没带那些限量款的球鞋和名表,只揣了身份证、黑卡,还有连夜办下来的学籍转出文件。他买了当天最早一班南下的机票,没有提前规划,只在购票页面选了最远的、靠海的海市。他以为跑得够远,就能甩掉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、那些淬了毒的议论,还有那个像影子一样追着他的名字——山猫。
可他没想到,自己一头撞进了一场名为“山猫”的台风里。
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,他打开台风实时路径图,这场风暴的移动轨迹,和他这一路南下的航线,几乎完全重合。他从北往南飞,台风从南往北走,精准地卡在他落地的这一刻,逼向海市。
像一场穷追不舍的围猎。
机舱里已经炸开了锅。
抱怨航班延误的、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的、围着空乘质问后续安排的,喧闹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往江逾岑的头上罩下来。他下意识把脸贴回冰凉的舷窗,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那张加密的照片——是母亲年轻时在海市拍的,背景是一片蔚蓝的海,她笑得眉眼弯弯。母亲走得早,他对她的所有记忆,几乎都和这座南方的海滨城市绑定在一起。
他来这里,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。
可他没算到,这场台风,会把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。
人群开始起身拿行李,江逾岑拎起脚边的黑色皮质双肩包,混在人流里往舱门走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像灌了铅,周围的人都在笑着往家的方向走,举着电话跟家人撒娇说“我落地了,快来接我”,只有他,像一片被狂风卷进人潮里的落叶,不知道该往哪里落。
廊桥里灌进带着咸腥味的冷风,混着雨丝打在他脸上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扣上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。风在耳边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他身后,低声念着那个追了他一路的名字:山猫。
江逾岑猛地回头。
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旅客,拖着行李箱匆匆往前走,没有人看他,没有人叫他。
只有一个穿着浅杏色便装的女人,站在廊桥尽头,拉着银色的机组箱,正看着他。
是这趟航班的乘务长。
飞机平飞的三个小时里,她推着餐车走过四次,每一次都会在他身边停下,放轻声音问他要不要喝水,要不要吃点东西,都被他摇着头拒绝了。他记得她胸前的工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:谢知岚。
江逾岑的脊背瞬间绷紧了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手已经攥住了背包的肩带,做好了转身就走的准备。他不喜欢被人过度关注,尤其是在他满身狼狈、满心戒备的时候。
可谢知岚只是朝他走了过来,脚步放得很轻,像怕吓到他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声音和广播里的女声一模一样,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:“小弟弟,等一下。我在飞机上就注意到你了,一个人坐了一路,没吃没喝,一直在刷订房软件,是不是遇上台风,没地方落脚了?”
江逾岑的喉结滚了滚,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客套的笑,却只牵起了一点僵硬的弧度。他不习惯把自己的窘迫暴露在陌生人面前,哪怕他的窘迫从来都不是没钱,而是无处可去。
“谢谢您的关心,不用麻烦。”他的声音很干,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,“我就在机场待着,等台风过了就好。”
“这怎么行?”谢知岚皱起了眉,语气里满是不放心,“台风要两天才过境,今晚的阵风能掀翻航站楼的落地玻璃,机场已经在疏散角落的滞留旅客了,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,在这里待着太不安全了。而且这里人多又杂,连口热乎的热水都喝不上,你总不能缩在角落里熬两天两夜吧?”
江逾岑低下头,没说话。
他也知道不安全。就在他下机前,广播里刚播了通知,机场负一楼的临时安置点三个小时前就已满员,航站楼内禁止旅客在非指定区域逗留,连他刚才看中的偏僻角落的长椅,都已经被安保贴上了封条。
他真的,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。
谢知岚看着眼前的少年。身形挺拔,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衬衫,背着限量款的背包,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家境,眼底却盛着和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防备,像一只闯进陌生领地的小兽,明明浑身都在发抖,却还要硬撑着竖起尖刺。
她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谢临澂。当年父母意外离世的时候,他也是这个年纪,也是这样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浑身是刺,拒绝所有人的关心,却会在深夜里,一个人缩在阳台,看着外面的风雨坐一整晚。
心一下子就软了。
“我刚跟地勤的同事确认过,市区里所有能住人的地方全满了,连私人会所的休息室都被订光了。”谢知岚叹了口气,看着江逾岑的眼睛,语气很认真,没有半分冒犯,“我家就在市区,离这里开车二十分钟,房子很大,空房间也多,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你要是不嫌弃,就先跟我回家住,等台风过了,你想找房子,想走,都随你。”
江逾岑猛地抬起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,满脸的不敢置信。他连忙摆手,声音都急了:“不用不用,太麻烦您了,真的不用!我不麻烦的,就在机场待着就好!”
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,更何况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他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,怎么能跟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人回家。
“不麻烦的,反正空房间也是空着。”谢知岚笑了笑,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防备,连忙补充道,“你放心,我不是坏人,我的工号、飞行执照全在东航备过案,你在民航系统里都能查到。我还有个弟弟,和你一样大,也是读高二,今天台风停课,在家呢。就当是帮我个忙,不然我一晚上都放不下心,总想着你一个人在机场不安全。”
高二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一下江逾岑的心。
他也是高二。本来应该在老家的重点中学开学的,可父亲出事,家里天翻地覆,他连夜办了学籍转出,还没来得及找好接收的学校。
他又抬头看了看窗外,狂风裹着暴雨砸在航站楼的玻璃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台风升级的红色预警,连机场安保都开始清场了。
他真的,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沉默了足足半分钟,江逾岑才抬起头,指尖攥得发白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那……房租我按海市最高档酒店的标准给您,水电费、生活费我都双倍付。还有,您别问我的私事,我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,台风一过我立刻就走。”
谢知岚被他这副认真又拘谨的样子逗笑了,摆了摆手:“房租的事再说,先跟我走,再晚,雨大到连车都开不了了。”
她很自然地伸手,想接过他手里的双肩包,江逾岑却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,把包抱得更紧了。谢知岚也不尴尬,只是收回手,笑着说了句“那你拿好,别摔了”,转身撑着伞,走在了前面。
江逾岑跟在她身后,走出航站楼的瞬间,狂风裹着暴雨扑面而来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谢知岚下意识把伞往他这边倾,大半的伞面都遮在他的头顶,自己的肩膀瞬间就被雨水打湿了。
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,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,却依旧没放松警惕。
他总觉得,这一切太巧了。巧得像一场早就写好的剧本。
坐上副驾的那一刻,外面的风雨声瞬间被隔在了门外。车里开着暖气,暖风吹在身上,驱散了一身的寒气。谢知岚发动车子,顺手接了个蓝牙电话,电话是免提的,一个清冽的少年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冷感,没什么情绪起伏:
“姐,你到哪了?雨越来越大了,我把阳台的东西都收进来了。”
“快出停车场了,别担心。”谢知岚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江逾岑,嘴角扬着笑,语气很轻松,“对了,家里的客房我之前收拾过对吧?我带了个小弟弟回来,和你一样大,遇上台风没地方去,先住咱们家几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,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我煮了姜汤,你们回来刚好能喝。”
电话挂了,谢知岚笑着转头对江逾岑说:“你看,我弟都准备好了,别再拘谨了。他叫谢临澂,看着话少冷冷的,其实人不坏,你们俩同岁,肯定能聊到一块去。”
江逾岑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窗外。
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却怎么也扫不开那片模糊的水幕。外面的世界一片昏暗,只有车灯劈开的一小片光亮,狂风拍打着车身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还在追着车子跑。
他低头看向手机,那个加密的聊天框,依旧没有任何回复。而气象软件弹出的红色预警,再次刷新了台风“山猫”的路径——它依旧牢牢跟着他的方向,正朝着市区,步步紧逼。
他以为自己逃离了那个满是流言和冰冷的家,就能躲开这场追着他跑的风暴。可他不知道,这场名为“山猫”的台风,究竟会把他带到一个安稳的港湾,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里。
车子慢慢驶出机场,汇入了空荡荡的马路。外面的风雨还在呼啸,可江逾岑却清楚地知道,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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