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中心的那张诊断报告,张哲瀚看了三遍,还是没看懂。
不,不是看不懂。是看懂了,但不明白。
“您的腿部骨骼和神经功能完全正常。”医生坐在对面,语气平静地重复着刚才的话,“从影像学检查来看,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。简单来说,您的腿,是好的。”
张哲瀚坐在轮椅上,手里捏着那张报告,愣愣地看着医生。
好的?
他的腿是好的?
那为什么他不能走路?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龚俊坐在旁边,也是一脸震惊。他伸手接过张哲瀚手里的报告,低头看了好几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医生。
“可是……他确实不能走路。这么多年了,一直都不能。”
医生点点头,神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这正是我要说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张先生的情况,我们初步判断是心理因素导致的。确切地说,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。”
他看向张哲瀚,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探究。
“张先生,您还记得那场车祸吗?”
张哲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记得。
他怎么可能不记得?
那年他十二岁,妈妈开车带他去郊游。阳光很好,妈妈在笑,他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。然后是一声巨响,剧烈的撞击,翻滚的世界,破碎的玻璃,还有妈妈的脸——
妈妈的脸,满是血,还在对他笑。
“瀚瀚,别怕……”
那是妈妈最后说的话。
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昏迷了大半年。醒来的时候,妈妈已经没了。他的腿,也不能动了。
医生说可能是车祸伤到了神经,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。但后来检查了很多次,都说神经没有大问题,只是需要时间。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康复训练,能站起来了,能走几步了,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再后来,爸爸说,算了,不练了。孩子身子弱,本来就体弱多病,何苦受这个罪。咱们家养得起他,一辈子养得起。
于是他就坐在了轮椅上。
一坐,就是十九年。
从十二岁,到现在三十一岁。
现在医生告诉他,他的腿是好的。
“张先生?”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您还好吗?”
张哲瀚回过神来,看着医生,声音有些飘。
“所以……我是自己不想走路?”
医生摇摇头。
“不是‘不想’,是‘不能’。创伤后应激障碍会导致身体出现各种反应,您的情况是其中之一。当时那场车祸对您来说太可怕了,您的身体选择了‘不能走路’作为一种保护机制。它让您不用面对那个可怕的场景,不用去想起那些事情。”
张哲瀚听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那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还能治吗?”
医生点点头。
“可以。心理治疗配合康复训练,有很大希望可以恢复。但这需要一个过程,不会很快,您要有耐心。”
张哲瀚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腿。
那双腿,细瘦,苍白,搁在轮椅的脚踏上,十九年来都是这样。他每天看着它们,却很少去想它们。它们就是他的腿,不能走路的腿,这就是他认知里的事实。
可现在,有人告诉他,它们是可以走路的。
它们一直是好的。
是他自己,不让它们走。
“瀚瀚。”
龚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他的手覆上他的手背,温热的,带着一点力道。
张哲瀚抬起头,看着他。
龚俊的眼睛里有关切,有心疼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着张哲瀚,轻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张哲瀚看着他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
那是一个很浅的笑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他真的还好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需要时间。
从体检中心出来,一路上张哲瀚都没说话。
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目光有些飘。龚俊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团子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,玩着自己的小汽车,偶尔抬起头问一句“妈妈到家了吗”,张哲瀚就应一声“快了”。
车子开进院子,停好。龚俊下车,去后备箱拿轮椅。张哲瀚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轮椅被推过来,忽然觉得有点刺眼。
他以前从没觉得轮椅刺眼。
那是他的腿,他的代步工具,他的日常生活。十六年来,他每天都要坐上去,被推着走。他习惯了,接受得很好,从不抱怨。
可现在,看着那把轮椅,他忽然有点想把它推开。
龚俊打开车门,弯下腰,要抱他。
张哲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。
龚俊愣住了。
“瀚瀚?”
张哲瀚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后缩。龚俊抱了他这么多年,每天抱,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可今天,刚才那一瞬间,他就是想躲开。
不是躲龚俊,是躲那个动作。
那个把他从座位上抱起来,放进轮椅里的动作。
那个动作意味着,他不能自己走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伸出手,让龚俊把他抱起来。
龚俊抱着他,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,心里有点疼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他轻轻放进轮椅里,然后推着他往屋里走。
团子已经跑进去了,喊着“奶奶我回来了”。龚妈妈从厨房出来,笑着应着,看见张哲瀚被推进来,脸上的笑顿了一下。
“瀚瀚,回来了?体检怎么样?”
张哲瀚弯了弯嘴角:“挺好的,妈。”
龚妈妈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又进了厨房。
龚俊把张哲瀚推到客厅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瀚瀚。”
张哲瀚看着他。
“你想说话吗?不想说就不说。想说的话,我在这儿。”
张哲瀚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说。”
龚俊点点头。
“那就先不说。”
他站起来,去给他倒了杯水。张哲瀚接过来,喝了一口,握在手里。
团子跑过来,趴在他腿上,仰着小脸看他。
“妈妈,你累了吗?”
张哲瀚低头看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有一点。”
团子点点头,然后爬上他的腿,坐在他怀里。
“团子陪你。”
张哲瀚抱着他,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轻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,张哲瀚没怎么说话。
他吃了饭,洗了澡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龚俊躺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过了很久,张哲瀚忽然开口。
“龚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要是真的能走路了,会是什么样?”
龚俊愣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张哲瀚。张哲瀚还看着天花板,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你想什么样,就什么样。”
张哲瀚弯了弯嘴角。
“废话。”
龚俊也笑了。
“那你想什么样?”
张哲瀚没回答。
他想什么样?
他不知道。
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走路。那件事,在他心里早就封存了,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。他接受了自己是个“不能走路的人”,接受了轮椅,接受了需要被照顾的生活。
可现在,那个封存的愿望被打开了。
它就在那里,等着他去实现。
可他却有点害怕。
怕什么呢?
怕失败?怕努力了还是不行?怕有了希望又失望?
还是怕……那个“能走路的自己”,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自己?
他不知道。
龚俊看着他,忽然把他搂进怀里。
“瀚瀚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想复健,我陪你。不想复健,我也陪你。你走也好,坐轮椅也好,都是我老婆。”
张哲瀚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有力而规律。
他忽然觉得,好像没那么怕了。
第二天,张哲瀚约了心理医生。
医生说,要恢复走路,首先要解决心理问题。那场车祸留下的创伤,需要慢慢治愈。
张哲瀚坐在咨询室里,面对着那个温和的中年女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医生也不急,就那么等着他。
沉默了很久,张哲瀚开口。
“我妈妈……”
他只说了三个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
医生点点头,等着他。
张哲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,十九年前,曾经在车祸后紧紧抓着妈妈的手。那双手上,曾经沾满妈妈的血。
他以为他忘了。
他没有。
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感觉,一直都在。只是被他锁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,不去碰,不去想,假装它们不存在。
可现在,那个锁,被打开了。
“我妈妈……”他又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她死在我面前。”
医生说:“那一定很可怕。”
张哲瀚点点头。
“我当时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就听见一声巨响,然后天翻地覆的。等我反应过来,我妈妈已经在流血了。她还在对我笑,说‘瀚瀚别怕’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医生递给他一张纸巾。
他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,继续说。
“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医院了。他们说,我昏迷了大半年。我妈妈……早就没了。”
“那时候您几岁?”
“十二。”
医生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张先生,您知道吗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经历那样的事情,他的身体会选择一种方式保护他。”
张哲瀚看着她。
“您不能走路,可能就是那种保护方式。您的身体说,太可怕了,我们不能再去面对那个世界了,我们就坐在这里,安全地待着吧!”
张哲瀚听着,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现在,”医生说,“您的身体可能需要知道,那个可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您现在很安全,有人爱您,有人保护您。您可以试着,走出去。”
张哲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
第一次复健,是在一周后。
张哲瀚坐在轮椅上,被推进康复中心。康复师是个年轻人,看起来很有活力,说话也温和。
“张先生,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。”他说,“您先试着站起来。”
站起来。
张哲瀚知道怎么站起来。
这十九年来,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轮椅上,但偶尔也会站起来。比如晚上起夜的时候,如果轮椅离得远,他会扶着床沿站起来,慢慢走过去。比如在花园里,如果有什么东西他想看得更清楚,他会扶着龚俊的手站起来,站一会儿。
他能站起来,也能走几步。
但也就仅此而已了。
康复师让他站起来的瞬间,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。他知道自己能站起来,这一点没什么可担心的。所以他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慢慢用力,把自己撑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了。
龚俊在旁边看着,眼睛亮了一下。
康复师也点点头,说:“很好。现在试着往前走一步,扶着那个栏杆。”
张哲瀚看着面前的栏杆,就在一步之外。他以前走过更远的距离,从床边到卫生间,七八步呢!这一步,应该没问题。
他抬起左脚,往前迈。
脚落地的瞬间,他的膝盖忽然软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的、渐渐无力的软,是那种突然的、毫无预兆的软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,他的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他甚至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去。
“瀚瀚!”
龚俊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手臂接住他的力道。他被抱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,紧紧搂住。
“瀚瀚!瀚瀚!”
龚俊的声音在抖,抱着他的手也在抖。他低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张哲瀚靠在他怀里,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他能站起来,他明明能站起来。他刚才站得很好,很稳,腿也没有不舒服。可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的瞬间,他的腿忽然就不听使唤了,像断电了一样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为什么会这样?
“张先生,您没事吧?”康复师也跑过来,蹲在他面前,“您感觉怎么样?哪里疼吗?”
张哲瀚摇摇头,声音有点飘。
“不疼……就是……忽然没力气了。”
康复师点点头,神情有些凝重。
“我明白了。这可能就是您身体的‘保护机制’在起作用。当您试图用腿走路的时候,您的潜意识里可能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您。”
张哲瀚听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。
他以为那些心理治疗已经让他打开了那个锁。
可现在看来,那个锁,只是开了一条缝。门还没打开。
龚俊抱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把他放回轮椅上。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张哲瀚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瀚瀚,我们先不练了。”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,但张哲瀚能听出里面的颤抖,“先回去,好好休息,再想想别的办法。”
张哲瀚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惊恐和心疼,心里忽然很难过。
不是为自己难过,是为他。
他又吓到他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就是没站稳。”
龚俊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把他搂进怀里。
从康复中心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龚俊开着车,张哲瀚坐在副驾驶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,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那一幕。
他能站起来,他明明能站起来。
可就在他要迈步的那一瞬间,他的腿就像不是他的一样了。
为什么会这样?
他想起医生说的话——“您的潜意识里可能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您”。
阻止他走路?
他的潜意识,在阻止他走路?
为什么?
他闭上眼睛,把头靠在座椅上。
车子开到家的时候,团子正在门口等着。看见车子进来,他跑过去,等着妈妈下车。
龚俊停好车,去后备箱拿轮椅。张哲瀚自己开门下车,扶着车站着。他看着那辆轮椅被推过来,忽然不想坐上去。
他不想坐轮椅。
他想自己走进去。
就那么几步路,从停车的地方到门口,最多二十步。他以前也走过,扶着龚俊的手,慢慢走,能走进去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龚俊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龚俊愣了一下。
“瀚瀚……”
“就几步路。”张哲瀚说,“你扶着我。”
龚俊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,点点头。他把轮椅推到一边,走过去,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张哲瀚点点头,抬起左脚,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稳稳的。
他松了口气,又迈出右脚。
这一步,也稳稳的。
龚俊扶着他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每一步都稳,每一步都正常,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。
他们走到门口,正好十步。
张哲瀚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被留在原地的轮椅。他的心跳有点快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进门,团子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
“妈妈!你走回来的!”
张哲瀚低头看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“嗯。”
团子仰着小脸,笑得很开心。
“妈妈真棒!”
张哲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躺下之后,很久没睡着。
他在想刚才那十步。
为什么在康复中心,他迈不出那一步?为什么在家里,他能走那十步?
是因为龚俊扶着吗?是因为环境熟悉吗?还是因为……潜意识里觉得,在家里,他是安全的,可以走路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再坐轮椅了。
那种想法,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。
第二天,他又去看了心理医生。
医生听完他的描述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张先生,您知道吗,您的身体可能在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张哲瀚看着她。
“它可能并不害怕‘走路’这件事本身。它害怕的是‘在陌生环境中走路’。康复中心那个地方,对您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,您的潜意识可能把那里和‘危险’联系在一起。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。
“所以……我在家里就能走?”
医生点点头。
“可能是这样。家是安全的地方,有您信任的人在。在那里,您的身体觉得可以放松,可以试着走路。但在陌生的地方,您的身体就会启动那个‘保护机制’,不让您走路。”
张哲瀚听着,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医生说:“慢慢来。先从家里开始,在家多走。等您在家里走得很熟练了,可以试着去熟悉的地方,比如院子,比如小区。然后再慢慢去更远的地方。一步一步来,不要急。”
张哲瀚点点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
从那天起,张哲瀚就开始在家里走路。
一开始,他只在卧室里走。从床边到门口,几步路,每天走几遍。后来,他走到客厅,从沙发到窗边,从窗边到餐桌。再后来,他走到书房,走到婴儿房,走到花园。
龚俊每天都陪着他。不扶他,但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有时候团子也加入,牵着他的手,一起走。
“妈妈,慢慢走。”
团子牵着他的手,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,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,生怕妈妈摔倒。
张哲瀚低头看着他,心里软软的。
“好,慢慢走。”
一个月后,他可以在家里自如地走动了。
他从卧室走到客厅,从客厅走到厨房,从厨房走到花园。他不用扶任何东西,也不用任何人陪。他可以自己走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
唯一的问题是,他走不快。
他的步子很小,速度很慢,走久了还会累。但他不在乎。能走就行,快慢无所谓。
有一天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辆被闲置的轮椅。
那是他坐了十九年的轮椅,因为熟悉了,所以这些年被改装过无数次,以适应他不断变化的身形,这个轮椅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夜。可现在,他看着它,心里有点复杂。
他想把它收起来。
但他又有点舍不得。
它陪了他那么久,见证了他所有的日子——那些平静的日子,那些难过的日子,那些开心的日子,那些和龚俊在一起的日子,那些抱着团子的日子。它是他的腿,他的伙伴,他的老朋友。
他现在能走了,不需要它了,但他不忍心把它扔掉。
他走过去,在它面前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个坐垫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陪了我这么久。”
轮椅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他觉得,它应该听到了。
那天晚上,龚俊下班回来,看见张哲瀚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辆轮椅。他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张哲瀚偏过头看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“看它。”
龚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那辆轮椅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想收起来?”
张哲瀚点点头。
“但不知道放哪儿。”
龚俊想了想,说:“阁楼。那里宽敞,放得下。”
张哲瀚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一起把轮椅抬上了阁楼。张哲瀚第一次上阁楼,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走上去。龚俊在旁边看着他,心里又高兴又心疼。
阁楼里很空旷,只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箱子。他们把轮椅放在角落里,靠墙放着。张哲瀚站在那里,看了它一会儿,然后转身,扶着栏杆慢慢走下去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龚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我刚才看着它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龚俊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它陪我十九年了。十九年,从十二岁到三十一岁。我生中最好的时光,都是它陪我度过的。”
龚俊听着,心里有点酸。
“以后不用它陪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陪你走。”
张哲瀚偏过头看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本来就陪我。”
龚俊也笑了。
“那就继续陪。”
张哲瀚点点头,继续往下走。
走到楼下,团子跑过来,牵住他的手。
“妈妈,去吃饭。”
张哲瀚低头看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,像往常一样吃饭。团子坐在儿童餐椅里,用小勺子舀着饭,吃得满脸都是。张哲瀚坐在他旁边,时不时给他擦擦嘴。龚俊坐在对面,看着他们母子,心里满满的。
吃完饭后,张哲瀚站起来,自己去洗碗。龚俊想帮忙,他不让。
“你陪团子玩。”
龚俊只好去陪团子。
他坐在客厅里,看着团子搭积木,目光却一直往厨房那边飘。张哲瀚站在水池边,慢慢地洗着碗,动作有些生疏,但很认真。他洗一会儿,歇一会儿,洗得很慢。
龚俊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又高兴又心疼。
他能走路了。
他真的能走路了。
虽然慢,虽然走久了会累,但他能走了。
十九年了,他终于可以自己站起来了,自己走动了,自己去厨房洗碗了。
龚俊的眼眶有点热。
团子抬起头,看见爸爸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“爸爸,你哭了?”
龚俊赶紧擦了擦眼睛。
“没有,爸爸没哭。”
团子看着他,有点不信。
“那你怎么眼睛红红的?”
龚俊想了想,说:“因为爸爸高兴。”
团子眨眨眼睛。
“高兴为什么哭?”
龚俊被他问住了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张哲瀚洗完碗出来,正好听见这段对话。他走过去,在龚俊旁边坐下。
“因为太高兴了。”他看着团子,弯了弯嘴角,“有时候太高兴了,就会想哭。”
团子想了想,好像明白了。
“就像团子吃到冰淇淋那样?”
张哲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差不多。”
团子点点头,继续搭积木。
张哲瀚靠在龚俊肩上,看着儿子。龚俊伸手搂住他,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。
“累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早点睡。”
张哲瀚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们早早就睡了。张哲瀚躺在床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龚俊躺在他旁边,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哲瀚的时候,他坐在轮椅上,穿着浅灰色的毛衣,眉眼清淡。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个人会陪他走过这么多年,会给他生一个儿子,会和他一起慢慢变老。
他也不知道,这个人有一天会站起来,会走路,会自己去洗碗。
他弯了弯嘴角,凑过去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他也闭上眼睛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了一地的银霜。夜色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轻轻交缠在一起。
第二天,张哲瀚起得早。
他醒来的时候,龚俊还在睡。他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,慢慢坐起来,下了床。
脚踩在地上的瞬间,他顿了顿。
还是能站,还是能走。
他松了口气,慢慢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花园里那些月季,看着远处那棵梧桐树,看着蓝天上飘着的白云,忽然觉得,能走路真好。
能自己走到窗边看风景,真好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回床边。龚俊还在睡,睡得沉沉的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弯起。他看了他一会儿,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走出卧室,走到客厅,走到厨房。
他给自己倒了杯水,站在窗边,慢慢地喝着。
团子还没醒,阿姨还没来,家里安静得很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窗外的阳光,喝着水,享受着这难得的独处时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身后有动静。转过头,看见龚俊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龚俊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他。
张哲瀚靠在他怀里,弯了弯嘴角。
“睡不着了。”
龚俊下巴抵在他头顶,轻轻蹭了蹭。
“能走的感觉怎么样?”
张哲瀚想了想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就挺好?”
张哲瀚笑了。
“特别好。”
龚俊也笑了。
他们就这样抱着,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待着。
过了一会儿,团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。
“妈妈!爸爸!”
他们相视一笑。
“来了。”张哲瀚应了一声,慢慢往楼上走。
龚俊跟在后面,看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的背影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想,这就是他的日子。
有瀚瀚,有团子,有他们三个人。
以后的日子,还会越来越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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