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生酥是甜的。
魏婴还记得,幼时在九嶷山的春日,师父下山云游,带回一包京城最负盛名的点心。他舍不得一次吃完,藏在枕下,每晚临睡前摸出一小块,含在口中,任甜香缓缓化开。
入宫之后他才知晓,那家铺子名叫玉酥坊,就在蓝府斜对面。
蓝湛坐在他对面,又从食盒中取了一块花生酥。
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漏下,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,凝作一层薄霜。他没有看魏婴,只静静望着掌心的点心,看了许久。
“蓝湛。”
魏婴开口。
蓝湛抬眸。
他戴着面具。这些年,蓝湛见过他无数次以面具示人。在学堂,在廊下,在御花园的角落,在每一个他以书童身份出现的时刻。却从未见过,他在自己面前摘下面具。
此刻,魏婴抬手,缓缓解开系带。
面具轻落。
一张与太子魏染一模一样的脸露了出来。却又截然不同。魏染眉眼温润,是东宫储君该有的端方。而魏婴眼底,藏着九嶷山的松风,藏着多年蛰伏暗处的倔强,更藏着此刻望向他时,道不清说不尽的温柔。
“好看吗?”魏婴声音微哑。
蓝湛没有说话,只轻轻伸出手,指尖触上他的脸颊,轻得像怕惊碎花瓣上的露水。
魏婴微微偏头,将脸贴在他掌心,闭上眼。
片刻,他睁开眼,轻笑一声:“吃吧,再不吃,就凉了。”
蓝湛低头,咬下一口花生酥。
是甜的。
可咽入喉间,却泛起一阵涩意。
两人就这般相对而坐,一块接一块,默默吃着那碟点心。无人言语,偶尔目光相撞,便相视一笑。笑着笑着,眼眶却红了。
泪落时,魏婴伸手去接,生怕滴在衣上。蓝湛见了,将自己的素帕递过去。
“你也是。”魏婴轻声道。
蓝湛一怔,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他们相对无言,一边吃,一边笑,一边落泪。月光寂寂,窗外更夫敲过三更,人间一切如常。
魏婴咽下最后一块花生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蓝湛,我不后悔。”
蓝湛望着他,一字一顿:“我也是。”
魏婴还想说些什么,舌尖却忽然发麻。他低头看了眼空了的食盒,再抬眼看向蓝湛,轻轻一笑:“原来是这样。我还以为,会很疼。”
蓝湛伸手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十指相扣。
“不疼。”
魏婴只觉他指尖冰凉,掌心却暖。他想问问你手怎么这么凉,唇却已无力开合。意识一点点沉下去,最后映入眼底的,是蓝湛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一直望着他。
自始至终,望着他。
“公子!”
门被猛地推开。
惊呼声、脚步声乱作一团。有人尖叫,有人急唤大夫,有人哽咽着喊公子。混乱之中,蓝太傅跌撞闯入,扑到蓝湛身边。他的儿子闭目静卧,唇边还沾着一点花生酥的碎屑,面色白得像纸。
“怎么回事,到底怎么回事!”
他怒声回头,目光骤然僵在另一人身上。
那人倒在地上,面具滚落一旁。烛火摇曳,照亮那张脸。
蓝太傅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那张脸,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。
他猛地抬眼,扫过门外侍卫、屋内侍女、随他闯入的随从。所有人,都看见了。
蓝太傅指尖发抖,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沉声道:“传太医。全府封锁。今夜之事,谁敢泄露半个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冷得刺骨。
“灭门。”
太子魏染赶到时,天已将亮。
蓝府内外灯火通明,却静得死寂。他一路疾行,穿过层层守卫,踏入那间屋子。
两人并排躺在榻上,中间只隔一道屏风。
左是蓝湛,右是魏婴。
魏染先去看蓝湛。呼吸微弱,却仍在。大夫施针诊治,见他进来,无声行礼。他摆手示意勿扰,绕过屏风,走到另一侧。
魏婴安安静静躺着,面具已去。
望着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,魏染怔立许久。
他想起幼时,母后告诉他,他有一个弟弟,因双生子不详,不能养在宫中。后来,他偷偷跟着父皇去过一次九嶷山。春日桃花开得正好,弟弟在山坡上追一只兔子,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不哭不闹,爬起来继续跑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魏婴。
之后他求父皇,让弟弟来陪他读书。父皇说,只能做书童。他说好。父皇说,不能让人知晓。他说好。父皇说,你要护他一生。他说,儿臣明白。
他护了这么多年。
可这一次,他没护住。
魏染在榻边坐下,望着魏婴苍白的脸。这张脸,他在镜中看了无数遍,可此刻,却陌生得让人心疼。
“为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魏婴没有回应。
他还未醒。可魏染清楚,就算醒了,他也不会答。
门外通报,太医署供奉已到。魏染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月光从窗间洒入,落在魏婴脸上。
他唇角,竟还凝着一丝极浅极淡的弧度。
是笑。
魏染猛地一震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。
他的弟弟,是笑着赴死的。
魏婴醒来,已是三日后。
入目是熟悉的帐顶,太子府的偏殿。他侧过头,床边坐着一人,魏染。
“醒了?”魏染声音平静。
魏婴张了张嘴,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。魏染扶他坐起,递过温水,一点点喂他喝下。
温水入喉,他才稍稍缓过神。
“蓝湛呢?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活着。”
魏婴垂眸,不再言语。
魏染望着他,看了很久,终是开口:“为什么?”
魏婴抬眼,迎上兄长的目光。那里面有怒,有怕,有不解,还有他不敢细品的疼。
他想解释,想道歉,想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。可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。
那不是真话。
他从不是一时冲动。
从得知蓝湛被赐婚那日起,从蓝湛被禁足那日起,从他们私奔被抓回那日起,从他跪在父皇母后面前,只求再见蓝湛最后一面那日起。
他就已经想好了。
想了千万遍。
每一遍,结局都一样。
魏婴垂眸,沉默许久。窗外鸟鸣清脆,春日午后阳光正好。活着,原来这样好。可他心底,却只剩一丝遗憾。遗憾,为何还活着。
“我想回九嶷山。”他轻声说。
魏染皱眉:“你说什么?”
魏婴没有看他,只望着窗外的光,语气轻得像一阵风:“小时候在九嶷山,师父教我背诗。有一首我总记不住,师父说,记不住就去玩。我跑去追兔子,跑着跑着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,忽然就想起了后两句。”
他顿了顿,浅浅一笑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若能一直留在九嶷山就好了。不用背书,不用追兔,什么都不用做。就躺着看天,看云飘过来,再看云飘过去。”
魏染默然。
魏婴转过头,望着兄长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哥。”
他已很久,没有这样叫过他。
魏染的心,骤然一紧。
魏婴轻声道:“我真想回到小时候。”
魏染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魏婴重新躺好,闭上眼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回到我第一次去学堂的那天。”
春日迟迟。
九嶷山的桃花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魏婴十岁那年,师父告诉他,你要下山,去陪你兄长读书。
他问,我还能回来吗?
师父说,能。只是要戴着这个。
师父递给他一张银色面具,遮去上半张脸,只露下颌与唇。他戴上,对着铜镜照了照,觉得像极了话本里的侠客。
下山那日,他揣着师父给的花生酥,一路走,一路吃。入宫门,过重殿,被引到一处学堂。
门推开,里面已坐了数人。
有人抬头看他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嗤笑:“太子怎么还带个书童来?”
魏染坐在前方,朝他招手:“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,立在兄长身侧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停在角落。
那里坐着一人。
月白长袍,腰悬玉佩,面容清冷如霜雪裁就,正低头看书,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。
阳光从窗棂斜斜洒入,落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浅金。
魏婴看得怔住。
那人似是察觉,抬眸望来。
四目相对。
魏婴忘了移开视线,直到魏染轻咳一声,才慌忙低头,耳根悄悄发烫。
他那时还不知道那人是谁。
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什么东西,在心底悄悄生了根。
许多年后他才懂得。
那东西,名叫妄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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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