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江南沿海的新一线城市,秋老虎还没半点退去的意思。
上午十点的阳光是惨白的,空气闷得像拧不干的湿布,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尾气和热浪卷在一起,人站在外面五分钟,额角的汗就能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真能晒出一层油光。
这里是甬江职业技术学院,一所省内排名靠前、以机械、汽修、建筑、智能制造为王牌的专科院校。
在本地人口中,它不算顶尖学府,却是实打实的技术硬校——毕业就能进车企、制造工厂、基建公司,动手能力比很多本科生还强。
只是在外人眼里,它依旧贴着“成绩一般”“家境普通”“走技术路线”的标签。
校门口那条四车道的学院路,今天被送新生的私家车堵得严严实实。
新款宝马3系、奥迪A4L、奔驰C级、特斯拉Model 3挤成一团,车灯晃眼,车载空调呼呼往外喷着热气,家长们拎着被褥、脸盆、收纳箱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。
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迎词,扩音器有点破音,混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,嘈杂又真实。
林晚星靠在身后那辆2014款保时捷卡宴Turbo上。
车身是老款香槟金,蒙着一层薄灰,轮毂边缘有细小剐蹭,保险杠掉了一小块漆,一看就是常年停在室外、没人仔细打理的样子。
在一堆2025、2026款的新车中间,它像一台被遗忘的老机器,落魄,却依旧压着一股当年的贵气。
他咬下一大口煎饼果子。
刚出锅的薄脆咔嚓一声碎裂,葱花香、油条香、甜面酱与腐乳的咸香混在一起,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。
这是他连续第二十三天吃这家早餐摊,也是这个月里,最踏实、最有饱腹感的一顿。
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摊煎饼的张大妈认识他,今早特意多舀了一勺秘制甜面酱,还多给了半张薄脆。
林晚星对着蒙灰的车窗照了照——头发已经盖到眉骨,两侧有点长,碎发被汗黏在耳后,可五官依旧锋利清晰:眉骨高、眼窝浅、鼻梁直,下颌线利落,是那种不用打扮,也能让女
生下意识多看两眼的长相。
灰扑扑的玻璃映不出细节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,和这辆落满灰尘的老保时捷格格不入。
几年前,他还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,有专人做饭、定期洗车、出门就是司机接送。
现在,他口袋里那张建行储蓄卡,余额只剩842.37 元。
“哟,这破车还停这儿呢?”
三个男生吊儿郎当晃过来,为首的染了一头浅金奶奶灰,在正午阳光下格外扎眼,黑色短袖、工装短裤、脚踝一双限量版AJ,脖子上挂着黑框墨镜,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刚报到的新生。
他叫李天骄,建筑工程技术专业,本地拆迁户家庭。
刚才林晚星看得清清楚楚:他爸开一辆2026款奔驰GLE 450,他妈一身香奈儿套装,背着CF小号,站在路边十分钟,他已经熟练地拿出微信二维码,加了八个女生。
这种档次,放在林晚星以前的圈子里,连酒局的外围都挤不进去。
黄毛围着保时捷转了一圈,鞋尖不轻不重踢了踢轮胎。
“这车都快十二年了吧?我爸说了,老款卡宴最不保值,二手市场也就二十万出头,还不如买辆新帕萨特体面。”
两个跟班立刻哄笑。
林晚星没抬头,继续嚼着煎饼,咬得认真,一声不吭。
“喂,说你呢。”李天骄走到他面前,下巴微抬,“这车你的?”
林晚星咽下嘴里的面饼,轻轻点头。
“哦——”李天骄拖长调子,上下扫他一眼,“送亲戚的?还是……你也是新生?”
“新生。”
“汽修系的吧?”李天骄笑得更放肆,“也就汽修系敢开这种破车来,正好边上学边拆着练手。”
林晚星舔掉嘴角的甜面酱,忽然也笑了。
“车是破,”他声音很淡,“但你能把它打着火、开走,算你赢。”
李天骄脸色一僵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晚星用下巴朝驾驶座一扬:“上去试试。”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钥匙还插在点火孔上。
拧动——
发动机“咔啦——嗡——吱——”一声怪响,像一头被踩住气管的老猫,抖了两下,直接熄火。
再拧,依旧是刺耳空转。
再拧,彻底死寂。
李天骄的脸瞬间涨得和尾灯一样红。
“操,你这车根本就是坏的!”
“有吗?”林晚星倚着车门,慢条斯理,“我早上从郊区开过来,一路好好的。”
“你他妈耍我!”
李天骄推门就要发作,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极冷、极清晰的德语,发音标准得像广播:
“Wenn Sie nichts zu sagen haben, halten Sie bitte den Mund.”
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冷流切开闷热的空气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
男生穿一件挺括的米白色免烫衬衫,袖口整齐折到小臂,黑色修身西裤,脚下是一双看不出logo的手工德比鞋,身形偏瘦却挺拔,每一步都稳得有章法。
阳光落在他肩上、发顶,像落在常年恒温保养的大理石雕像上,干净、疏离、一尘不染。
校门口瞬间安静了大半。
正在加微信、拍照、聊天的人,全都下意识停了手。
李天骄张了张嘴,他德语只会
说“Hallo”“Danke”“Panzer”,半天憋不出一个整句。
“他刚说什么?”他小声问跟班。
跟班摇头。
“他说,”林晚星语气散漫,“没话可说,就把嘴闭上。”
李天骄的脸由红转紫。
来人叫顾屿,林晚星后来才知道——
建筑系特聘助教、在读研究生、顾家这一代最被看重的继承人之一。
而这所职业技术学院背后的实训基地、校企合作项目,有一半资金,都来自顾家旗下的实业集团。
顾屿自始至终没看李天骄一眼,目光只落在林晚星身上:
沾了面渣的嘴角,手里被咬得乱七八糟的煎饼,那辆灰扑扑的保时捷。
“你的车?”
林晚星点头。
顾屿盯着他看了两秒,不是打量,是工业级的拆解式审视,像在看一份发动机图纸、一段故障数据。
“刚才发动机的声音,”他开口,“你能听出问题在哪?”
林晚星微怔。
用修车问题搭讪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李天骄还想找补,顾屿淡淡一瞥,那一眼没有情绪,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压制,他到了嘴边的脏话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走。”黄毛一挥手,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挤开人群走了。
围观的学生发出低低的哄笑。
林晚星把残缺的煎饼朝他递了递:“谢了,吃吗?”
顾屿没接,也没动。
“我问你的问题,你还没回答。”
林晚星乐了。
这人,是真不按套路来。
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,拍掉手上的渣,绕到顾屿的车旁。
那是一辆2026款迈巴赫S480,哑光黑,四轮空气悬挂,车窗贴了顶级防爆膜,车牌号是五位小号纯数字——在这座城市,这种号段,不是有钱就能拿到。
他在右前轮停下,蹲下身眯眼一看,十秒不到就起身,走到车头,俯身贴在引擎盖上听了半秒。
“第三缸喷油嘴堵塞,节气门积碳超过正常值三倍,”他顿了顿,脚尖轻点右前轮,“还有,左前胎扎了钉子,慢撒气,不补的话,三天之内胎压报警。”
顾屿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。
不是惊讶,是“果然是你”的笃定。
他打开后备箱,拿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修好它,”他语气平稳,“条件你开。”
二十分钟后,汽修系实训车间。
这是学校斥资千万打造的德系车实训中心,墙面是浅灰工业风,地面做了防滑耐油处理,头顶行车、举升机、工具墙一应俱全,墙上贴着德语、中文双语的安全规范。
林晚星支起迈巴赫引擎盖,从工具柜抽出一套德国哈蔡特HAZET内六角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。
动作不快,但每一刀、每一颗螺丝都极稳。
拆下来的喷油嘴、节气门、管路卡扣,在地面的防滑垫上按拆卸顺序分三排排列,连螺丝长短、朝向都一丝不苟。
车间门口,汽修组的李老师傅端着搪瓷缸,缸子里是浓茶,眯着眼往里看。
老李头在德系车企干了二十五年技师,退休后被学校返聘,眼睛毒得能看出一颗螺丝有没有拧紧。
林晚星拆下喷油嘴,对着光看了看积碳厚度,又凑近闻了闻燃烧残留味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自封袋,里面是浅灰色粉末,是他用碳酸钠、偏硅酸钠、表面活性剂按比例配的除碳剂,比市面上任何清洗剂都温和高效。
他把粉末倒进喷油嘴,加少量清水,轻轻晃动几秒,黑色积碳像泥浆一样缓缓析出。
老李头端着缸子的手,停在半空。
顾屿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,视线始终锁在林晚星的手上。
那双手不算特别大,指节分明,虎口有一层薄茧——是常年握扳手、拆发动机磨出来的,不是流水线工人的糙,是精准、稳定、懂机械的手。
清洗、装复、调试完毕,林晚星蹲下身,三两下卸下右前轮。
轮胎内侧,一颗两厘米长的自攻螺丝明晃晃扎在胎面,角度斜向四十五度,受力极深——绝对不是路上压到的,是有人故意用工具钉进去的。
“补胎我能弄,”林晚星抬头,“但这是防爆胎,补完高速会抖,建议直接换。”
顾屿:“换。”
“我这儿没这型号胎,得去外面专业店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
林晚星起身,才发现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汽修班老生、看热闹的新生、甚至别的专业老师,都在偷偷往里面看。
在这所学校,能随手修好迈巴赫、还被顾屿站在旁边等着的新生,前所未有。
老李头走进来,蹲在那排整整齐齐的螺丝前,看了三秒。
“跟谁学的?”
“我爸。”
老李头点头,没再问,走到门口忽然回头:
“那包除碳粉,比例怎么配?”
“自己配的,祖传。”
老李头脚步一顿,没再说话。
顾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。
林晚星接过,瞳孔微缩。
标题很正式:
《个人辅导及生活协助协议》
甲方:顾屿
乙方:林晚星
期限:一学期
甲方义务:
1. 每周提供不少于10小时一对一文化课辅导,保证乙方期末全部及格;
2. 提供3号楼研究生公寓单人间一间,独立卫浴、24小时热水、空调、洗衣机;
3. 每日三餐,标准不低于食堂小炒,可陪同校外就餐,费用甲方承担;
4. 每月支付生活补助人民币2000元,每月1号转账。
乙方义务:
1. 每周共同用餐不少于3次,图书馆自习不少于2次,每月校外活动不少于1次;
2. 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的社交、家庭、校企场合;
3. 对外统一宣称:甲方室友。
4. 协议内容严格保密,不得向第三方泄露。
林晚星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把纸翻过来确认背面空白。
他抬头,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:
“帅哥,你这……是包吃包住包学习,倒贴啊?”
顾屿无视他的调侃:“接受,现在签字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你修车的水平,是这所学校里唯一能听音辨故障的人。”
“就这?”
“还有,”顾屿目光很稳,“你拆喷油嘴用的是德国原厂标准的顺藤摸瓜法:先拆附件,再拆核心,最后检查关联部件。国内90%的修理厂,都不会这么规范。”
林晚星的表情,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“我爸以前在斯图加特待过。”
顾屿没有追问。
“签字。”
林晚星看着“每月2000元”那一行字,想起余额三位数的银行卡,想起躲债在外、电话不敢开机的父亲,想起那辆停在校门口、随时可能被债主拖走的保时捷。
他接过笔,一笔一划写下:林晚星。
“不用按手印?”
顾屿收起协议,拿出一张门卡:“宿舍钥匙,今晚就能搬。”
门卡上贴着便签:3号楼 502。
“3号楼?”林晚星一愣,“那不是建筑系研究生专属楼吗?”
“是。你住501,我住502,隔壁。”
林晚星站在原地,看着顾屿的白衬衫消失在车间门口。
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灰尘在光里浮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张门卡,又看了看那辆安静停在举升机上的迈巴赫。
“这人到底想干什么?”
老李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,很低,很沉:
“小子,3号楼那个,是顾家的人。”
林晚星心头一紧:“哪个顾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,”老李头瞥他一眼,“甬城顾家,搞重工制造、汽车产业链那个顾家。惹不起。”
林晚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他家以前也算得上风光,做进口车贸易、改装、维修,一度在圈子里小有名气。
直到资金链断裂,负债累累,一夜间从云端摔下来。
校门口那辆老卡宴,是他爸最后不肯卖掉的东西,是尊严,也是枷锁。
而现在,这所城市顶端的家族继承人,拿着一份近乎“包养”的协议,要把他从六人间破旧宿舍,捞进研究生单人间。
他走到迈巴赫旁,低头看了看那颗被拆下来的轮胎。
钉子入胎角度刁钻、力度均匀,明显是人为蓄意破坏。
不是意外,是算计。
林晚星眼神微冷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手机震动一声,陌生号码发来短信:
【今晚七点,一食堂二楼靠窗位。顾屿】
林晚星把手机塞回口袋,迎着九月毒辣的阳光,大步走出实训楼。
路过报到处,李天骄正跟几个女生吹嘘家里的车和生意,看见林晚星走来,笑容瞬间僵住。
林晚星抬手,轻松随意地挥了挥:
“李同学,车修好了,有空来汽修车间参观。”
李天骄脸色黑如锅底。
林晚星心情大好,一路走到食堂门口,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3号楼。
502的窗户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他心里很清楚:
这份协议不正常,这个人不正常,这辆被人故意扎胎的迈巴赫,更不正常。
顾屿要的,绝不是一个“会修车的室友”那么简单。
但他更清楚——
他现在,没得选。
煎饼果子再香,也撑不起一个需要重新站起来的人生。
至于顾屿到底想干什么。
晚上七点,食堂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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