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终于放晴了。
昨夜的雨将翰林院洗刷得干干净净,青石板泛着湿润的光,海棠树上的残花还在往下滴水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水珠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值房的门敞开着,沈一诺来得早,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鸦青色直裰,头发也重新束过,整整齐齐。从背后看,和往日没什么两样——肩背微微弓着,握笔的手稳稳当当,批注文书的动作不急不缓。
只是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一些。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,像是昨夜的雨没有洗干净天,却把他身上最后一点颜色也带走了。
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往门口看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。只是握笔的那只手,指尖微微泛着凉意,在暮春的清晨里,比窗外的风还要冷。
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沈一诺的笔尖顿了一下,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将笔尖移开,绕过那个墨点,继续往下写。
苏言欢走进来的时候,值房里已经有三两个同僚在了。他像往常一样笑着跟人打招呼,声音明朗,眉眼开阔,和昨天那个淋着雨蹲在回廊角落里发抖的人判若两人。
“苏编修,昨儿淋着了吧?”一个同僚笑着问。
“不妨事,回去喝了碗姜汤就好了。”苏言欢拍了拍肩上看不见的水渍,语气轻快,“这点雨算什么。”
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,坐下来。
和沈一诺同桌。
桌案很宽,两人各占一半,中间隔着两摞文书和一盏砚台。从前的日子里,这两摞文书会越堆越近,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;那盏砚台会被推到一边,空出来的地方放两人共用的茶盏和点心。
今天不一样。
苏言欢坐下来的时候,把自己的文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和沈一诺的那摞之间空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缝隙。砚台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,像一道界碑,划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沈一诺没有看他,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着头,继续批注手里的文书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声音轻而均匀,像是这间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苏言欢也没有看他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,展开,扫了一眼内容,提笔批注。动作和往日一样利落,笔锋和往日一样遒劲,只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纸面上,没有往左边偏过一寸。
值房里渐渐热闹起来,同僚们陆续到了,互相寒暄,说着昨日的雨、今日的天、翰林院里那些永远聊不完的琐事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抱怨文书太多,有人在问昨儿谁最后走的、忘了关窗。
所有的声音都从两人身边经过,没有一句落在他们身上。
他们坐在同一张桌案前,相隔不过三尺,却像是隔了一整条河。河水不宽,却深不见底,没有人愿意先涉足,也没有人愿意先开口。
沈一诺批完一份文书,搁下笔,伸手去拿新的一份。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,不小心碰到了苏言欢放在桌角的那摞文书——只是轻轻擦过边角,那摞文书纹丝不动,他却像是被烫了一下,手指微微缩了缩。
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拿起自己那份,收回手,继续批注。
苏言欢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,往左边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他看到沈一诺低着头,侧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。那人的手指握着笔,指尖泛着凉意,在暮春的暖阳里,白得像是一截没有温度的玉。
苏言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批注手里的文书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,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进墨迹里,让它们随着字迹一起凝固在纸面上,再也不会跑出来。
值房里有人在说笑,有人在抱怨,有人在来回走动。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纱,朦朦胧胧地飘在耳边,进不到心里去。
两个人的世界,从今天开始,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和那道清清楚楚的、隔在两人之间的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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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