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一诺知道苏言欢在看他。
从早上坐下来开始,他就知道。
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——不是直勾勾地盯着,是一缕从眼角漏出来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被发现的余光。从前他觉得那道目光是暖的,像冬日里偷偷塞进他手里的暖炉,不烫,却能把指尖捂热。
今天那道目光落在身上,他只觉着凉。
不是目光凉,是心凉。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在那道目光落下来的时候,不让自己颤抖。
他低着头,握着笔,批注文书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认真到近乎偏执,像是只要停下来,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。
可他看不进去。
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晃,一个个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,脑子里全是余光里捕捉到的画面——苏言欢伸手拿茶盏,往他这边移了一下,又收回去;苏言欢张开嘴想说什么,又闭上;苏言欢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墨水洇出一个圆点。
他都看到了。
可他要装作没看到。
他要把自己装成一堵墙,一堵不会动、不会响、不会对任何目光做出回应的墙。只有这样,那个人才会死心。只有这样,那个人才能在他离开之后,好好地、干干净净地活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笔尖落下去,写了一个字。
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病。昨夜的雨把他的骨头都浇透了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,手指尖凉得像浸在冰水里,握笔的时候要用比平日多三分的力气,才能把字写得工整。
他把字写完了,端端正正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只是握笔的那只手,指节泛白,青筋浮起来,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撑住什么。
身旁传来苏言欢翻文书的声音,纸页哗啦响了一下,很快又安静了。沈一诺没有转头,甚至没有偏一下目光。他的视线牢牢钉在纸面上,像是在看一份极其重要的奏折,一个字都不能漏掉。
可他的心思全在右边。
他能听见苏言欢呼吸的声音,比平日重一些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他能听见苏言欢搁笔的声音,比平日重一些,像是在发泄什么。他能听见苏言欢偶尔发出的、极轻极短的叹息声,像是胸腔里堵了什么东西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他全听见了。
可他全要装作没听见。
又一份文书批完了。沈一诺搁下笔,伸手去拿新的。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——那摞文书被挪过了,离他比早上远了一些。不是远很多,只是挪了寸许,如果不是他心思全在这边,根本不会察觉。
是苏言欢挪的。
早上坐下来的时候,他把自己的文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在两人之间空出一道缝隙。现在那道缝隙又宽了一些,宽到沈一诺伸手去拿文书的时候,指尖堪堪能够到边缘,要微微倾身才能够稳。
沈一诺没有倾身。
他把手收回来,拿起自己面前已经批完的那份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批错。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,把手留在自己这边,不往那个方向伸。
他不能越界。
那道缝隙是他用三年的情分换来的,是他用一句“同僚而已”画出来的。他不能跨过去,一步都不能。
他把文书放下,重新拿起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。墨汁饱满,笔尖圆润,他提起来,悬在纸面上方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从前他的墨用完了,从来不需要自己磨。苏言欢总会在他墨尽之前,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磨好的墨推过来,砚台底还压着一块点心,用帕子包着,怕凉了。
今天的墨是他自己磨的。
早上来的时候,砚台是干的,墨是冷的。他磨了很久,磨到手酸,才磨出够用的墨汁。磨墨的时候他没有看右边,也没有想过右边的人会不会像从前一样,把墨推过来。
不会了。
是他自己不要的。
他把笔尖落下去,在纸面上写了一个“准”字。字迹工整,力道均匀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只是写完这个字,他的手指凉得几乎握不住笔了。
他把笔搁下,把手缩进袖子里,借着宽大的袖口遮住那双泛着青白的手。指尖在袖子里互相搓了搓,搓不出什么温度,只是把凉意从左手传到右手,又从右手传回左手。
他低着头,看着纸面上那个“准”字,看了很久。
身旁传来苏言欢翻文书的声音,纸页哗啦响了一下。然后是搁笔的声音,茶盏被端起来又放下的声音,椅子微微挪动的声音。
每一个声音都落在他耳朵里,清清楚楚。
他没有抬头,没有偏头,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他在心里把那堵墙又砌高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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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