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值的时候,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。
橘红色的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,把整间值房都染上了一层暖色。桌案、文书、笔架、砚台,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,连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缝隙,都被霞光填满了。
同僚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,值房里的人越来越少。有人跟沈一诺打招呼,他温和地回应;有人跟苏言欢说笑,他明朗地应答。两个人各自应付着各自的社交,井水不犯河水,像两条平行线,永远不会相交。
最后一个人走了。
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沈一诺开始收拾桌案。他把批完的文书摞好,放在右手边;把笔洗干净,挂在笔架上;把砚台盖好,挪到桌角。动作不急不缓,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。
苏言欢没有动。
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里握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一份文书,像是在继续办公。但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
他在等。
等沈一诺收拾完,等沈一诺站起来,等沈一诺走出这扇门。
然后他会跟上去。
沈一诺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。他没有看苏言欢,拿起自己的东西,转身往门口走。
步子不急不缓,和往常一样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的手搭上门框,正要迈出去——
“沈一诺。”
身后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钉子,把他钉在了原地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散值了,苏编修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提醒一个忘了时间的同僚,“该回去了。”
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。
苏言欢走到他面前,挡住了门口。
夕阳在他背后烧着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,却照不进他眼底。他的眼睛是暗的,沉甸甸的暗,像是昨夜的雨没有从他眼底退走,全积在了那里,积成了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“我有话问你。”他说。
沈一诺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。他的目光从苏言欢脸上掠过,很快移开,落在窗外那片晚霞上。
“你我之间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有。”苏言欢往前逼了一步,把沈一诺退开的那步又填上了,“我问你,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,是为什么?”
沈一诺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?”苏言欢的声音微微拔高,又很快压下去,变成一种低哑的、压着怒意的质问,“你从早上到现在,一口水都没喝,一口东西都没吃,你跟我说不饿?”
沈一诺沉默了一瞬。
“苏编修,”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,“我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”
苏言欢的呼吸重了几分。他的手指攥紧了,指节泛白,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被挤压,又渗出血来。他没有低头看,只是盯着沈一诺,盯得很紧,像是怕一眨眼,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“不劳我操心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问,“那谁操心?你自己吗?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——”
他猛地住了口。
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的目光在沈一诺脸上逡巡,从那道苍白的眉峰,到那双清淡的眼睛,到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。每看一处,他的眼底就暗一分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轻下来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,“从昨天到今天,你又瘦了。”
沈一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地、固执地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墙后面是什么,他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“不让。”
“苏言欢。”沈一诺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分,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之后的冷意,“让开。”
苏言欢看着他。
那声“苏言欢”落在他耳朵里,比“苏编修”还要冷。至少“苏编修”还带着一层同僚的客气,“苏言欢”三个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,像一把刀,把所有的关系都削干净了。
他慢慢侧过身,让出了门口。
沈一诺从他身侧走过去,步子不急不缓,和方才一样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衣角被风吹起来,轻轻擦过苏言欢的手背。
苏言欢的手抬起来,指尖堪堪碰到那截衣角——
然后停住了。
他没有抓。
只是看着那截衣角从指尖滑过去,滑出他的世界,滑进那片烧得正烈的晚霞里。
沈一诺走出门的时候,咳嗽了一声。很轻,很短,被晚风吞得干干净净。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很快稳住,然后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苏言欢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夕阳把沈一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青石板上,像一条被人遗弃的丝带。那道影子跟着它的主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走得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苏言欢靠在门框上,仰起头,看着那片烧得正烈的天。
晚霞刺得他眼睛发酸,他没有眨眼。
“沈一诺,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了,“你以为你走得掉?”
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扯出一道弧度。不是笑,是某种比笑更危险的东西——是疯劲在眼底烧起来的时候,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。
“你走不掉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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