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言欢下午才到翰林院。

他到的时候，沈一诺正低着头批文书，姿势和早上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，像是从未移动过。桌案上的文书摞比早上矮了一些，他批了一上午，没有停过。

苏言欢从门口走进来，步子很重，像是故意让人听见。

值房里的同僚跟他打招呼：“苏编修，病好了？上午没见您来。”

“好了，不碍事。”他笑着回应，声音明朗，和往常一样。

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，拿起桌上的文书，展开，开始批注。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看左边一眼。

沈一诺也没有看他。

两人同桌而坐，和前几天一样，隔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，各自批着各自的文书，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。

批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沈一诺搁下笔，以袖掩唇，咳了几声。

咳嗽声很轻，被他压在掌心里，闷闷的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他的肩膀微微颤了几下，很快稳住，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笔，继续往下写。

苏言欢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。

他的余光落在沈一诺掩过唇的那只袖口上。袖口是鸦青色的，看不出什么异样，但他总觉得那下面藏着什么——藏着他看不懂的、猜不透的、越想越不安的东西。

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。

没有问。

低下头，继续批文书。批得很快，很急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进笔尖里，压进墨迹里，压进那些枯燥乏味的公文里，不让它们跑出来，不让它们往左边飘。

可他的余光不听话。

它总是往左边飘，飘向那道苍白的侧脸，飘向那双泛凉的指尖，飘向那只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动过的茶盏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沈一诺搁下笔的时候，手指在发抖。

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出来的、无意识的颤抖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，借着宽大的袖口遮住那双手，动作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
苏言欢看见了。

他不仅看见了那双手在抖，还看见了沈一诺缩手的时候，袖口往下滑了一截，露出手腕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。

那片淤痕不大，只有铜钱大小，青紫色在苍白的手腕上格外刺眼，像是被人狠狠掐过，又像是——

苏言欢的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重重的墨痕。

他的呼吸重了几分，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。他看着沈一诺缩进袖子里的那只手，看着那片一闪而过的淤痕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炸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。

那是什么？

怎么弄的？

为什么不让人看？

三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，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张开嘴，那句话已经堵在喉咙口了——“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？”

沈一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，忽然抬起头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。

只是一瞬间。沈一诺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，清淡、平静、没有任何波澜，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。然后垂下眼，继续批文书，动作自然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苏言欢的目光僵在半空。

他看见了——沈一诺抬眼的那一瞬间，眼底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闪躲，没有心虚，没有他想看到的心疼或不舍。只有一潭死水，冷得他骨头都在发寒。

他把那句堵在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。

咽下去的时候，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，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，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
他没有再开口。

低下头，继续批文书。笔尖落在纸面上，力道比方才重了十倍，像是要把那些压不住的、烧不尽的、咽不下去的东西，全都写进这些枯燥乏味的公文里。

沈一诺批完一份文书，搁下笔，又咳了几声。

这一次咳得比方才重一些，肩膀颤了好几下才稳住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，动作很快，快到旁边的苏言欢根本看不清。

苏言欢没有抬头。

他的视线牢牢钉在纸面上，像是那份文书上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内容，一个字都不能漏掉。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下面攥得死紧，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，掌心那道伤口裂开了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衣袍上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他没有低头看。

他只是在心里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——

不能问。不能看。不能管。

他说了，与你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