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
深秋变成初冬,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柄柄倒悬的枯骨,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干冷的、刀子似的锐利,刮在脸上生疼。
肖战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要在长衫外面加一件棉袄,围巾也换成了厚的那条,把半张脸都埋进去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王一博的英文进步比他预想的快得多。
这个少年在四书五经上像一头被拴住蹄子的马,怎么赶都不肯走,但在英文和那些“不着边际”的东西上,却像是终于被松了缰绳,撒开蹄子跑得飞快。
十二个单词,他三天就记住了,不但能拼能写,还能磕磕绊绊地念出来——虽然发音带着浓重的北京腔,“airplane”念得像“爱普兰”,“fly”念得像“福来”,但那股子认真的劲头让肖战觉得好笑又心暖。
“不是‘福来’,是‘fly’。”肖战纠正他,放慢速度,嘴唇微微收圆,舌尖抵住上齿龈,发出一个清亮的辅音,“你看我的嘴——f-l-y,fly。”
王一博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,耳朵尖微微泛红。他又念了一遍,这次好了一些,“flai”。
“对了。”肖战点点头,“再念一遍。”
“Flai。”
“再快一点。”
“Fly。”
“好。给你讲这个词的用法。”
王一博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把“fly”又描了一遍,笔迹比第一遍工整了许多,但还是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急于求成的潦草。
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英文单词和中文释义,旁边还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小图——飞机的翅膀、云朵的形状、螺旋桨的弧度。
那些小图画得不算好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,像是要把这些陌生的、从大洋彼岸漂洋过海而来的词汇,用自己手心的温度焐热了,再一个一个地安放进脑子里。
肖战有时候会在课后多留一会儿,给他讲一些杂志上关于航空的短文。那些文章里有不少生词,王一博遇到不认识的就会停下来,用铅笔在下面画一道横线,抬起头来等肖战翻译。
肖战从不直接告诉他,而是先把句子念一遍,让他根据上下文猜,猜错了再纠正,猜对了就点点头,然后把这个词的拼写和发音再强调一遍。
“先生,”有一次王一博忽然问,“你在美国的时候,见过真的飞机吗?”
肖战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在纽约的时候,有一次去长岛,看见一架飞机在天上飞。飞得很高,只看见一个银白色的小点,拖着一条淡淡的尾迹云,像谁用粉笔在天上画了一道线。”
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它就飞过去了。”肖战说,“我在原地站了很久,一直看着它消失在天边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坐在那上面的人,看见的风景是什么样的?”
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架小小的飞机。画完之后端详了一下,觉得不太像,又添了两笔,还是不太像,索性把那一页翻过去,重新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地画起来。
肖战没有打扰他,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,看着他画。台灯的光照在王一博的侧脸上,把他专注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、向上的弧度。
这个少年在王家那座深宅大院里被压得太久了,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树,拼命地往上挣,却总被头顶的阴影罩着。但他没有弯下去。他还在挣,还在往上长,哪怕慢,哪怕吃力,哪怕身边的人都说他不如他大哥。
肖战觉得自己能看见那棵小树。能看见它在石头缝里扭曲的、艰难的、却不屈不挠的姿态。而他能做的,就是站在旁边,替它挡一点风,替它遮一点雨,等它有一天终于长过石头的阴影,触到阳光。
这天下午,肖战照例在王家待到四点多才走。他收拾好东西,把王一博的笔记本翻了翻,看了看他这几天的作业。
拼写错误少了很多,句子也写得通顺了些,最后几页的空白处画满了飞机,一架比一架像样。
“不错。”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桌面上,“今天的作业是把这个星期的单词全部复习一遍,明天我考你。”
王一博点了点头,目光却不在笔记本上,而是落在窗外。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,看不见太阳,也看不见云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沉甸甸的灰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飞机在阴天的时候能飞吗?”
肖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能。阴天也能飞。”
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肖战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向往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云层上面就是太阳。”他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肖战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拎起布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见,一博。”
“明天见,先生。”
肖战从王家后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有些暗了。北风在胡同里打着旋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,他眯起眼睛,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琉璃厂附近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街边的一个小书摊上,摆着几本旧杂志,花花绿绿的封面在灰扑扑的书摊上格外显眼。他走过去翻了翻,大多是些文学刊物和画报,没什么新鲜的。正要走的时候,最底下压着的一本杂志让他手顿住了。
封面上印着一架飞机的照片。
不是他之前带给王一博的那种双翼教练机,而是一架单翼飞机,流线型的机身,线条比柯蒂斯JN-4更流畅、更锋利,像一条银色的鱼。机身上印着一行英文——“Spirit of St. Louis”。
肖战蹲下来,把那本杂志抽出来翻了翻。这是一本美国寄来的航空杂志,看日期是去年冬天出版的,封面上的飞机是“圣路易斯精神号”——林德伯格飞越大西洋的那架飞机。
他记得这件事,在纽约的时候,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这个消息,说一个叫查尔斯·林德伯格的年轻人,独自一人驾驶飞机,从纽约飞到了巴黎,整整三十三个半小时,没有停下来过。
杂志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钢笔的,字迹娟秀:“给志在蓝天的人——1924年冬于纽约。”旁边还盖了一个小小的藏书章,印着一个人的名字,肖战认不出来。
“老板,这本多少钱?”
老板是个老头,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棉袄,缩在凳子上打瞌睡,被他叫醒之后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,“那本啊,五毛钱。”
肖战摸了摸口袋,掏出五毛钱递过去,把杂志塞进布包里。
他回到小院的时候,江阳初正在堂屋里喝粥。看见他进来,指了指灶台,“给你留了饭,还热着。”
肖战应了一声,先去厨房把饭端出来,在江阳初对面坐下。他吃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,从布包里掏出那本杂志,放在桌上。
“先生,您看这个。”
江阳初接过杂志,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封面,眉头微微挑起来,“飞机?”
“美国的一个飞行员,去年五月的时候独自一人飞过了大西洋。”肖战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,“从纽约飞到巴黎,飞了三十三个半小时。”
江阳初翻了翻杂志,目光在那些图片和英文说明上扫过,最后停在扉页的那行字上。
“给志在蓝天的人。”他念出来,然后抬起头看了肖战一眼,“这杂志是别人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在书摊上买的,扉页上写着这行字,还盖了个章。”肖战指了指那个藏书章,“这名字我看不清楚,像是叫……什么‘明’。”
江阳初把杂志凑近了看,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,“陈……景行?这第二个字模糊了,看不真切。景行,景行行止的景行。”
肖战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陈景行。
沈家寿宴上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。
“怎么了?”江阳初注意到他的表情,“你认识这个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肖战摇了摇头,“只是……在沈家的宴会上,有个人说他跟王一博的大哥是旧识,也叫陈景行。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北京城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”江阳初把杂志递还给他,“要是同一个人,倒也有意思。一个留过洋、看过飞机的人,回来之后却在沈家的客厅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,站在角落里看热闹。”
肖战接过杂志,翻到那架“圣路易斯精神号”的图片,看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这本杂志我想带给一博看。”
江阳初点了点头,“你拿主意就行。”
肖战把杂志收好,继续吃饭。吃完之后收拾了碗筷,回到自己房间,在桌前坐下,把那本航空杂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有些文章他读起来也有些吃力,航空工程的专业术语太多,他在哥伦比亚读的是教育学,不是工程,有些词要翻来覆去地看几遍才能猜出意思。他在每一个不熟悉的单词旁边都注上了中文释义,写满了两页纸。
弄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伸了个懒腰,把杂志和笔记一起放进布包里,吹灭了灯。
躺在床上,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出去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想起王一博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云层上面就是太阳。”
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。是在书本上看到的,还是自己想的?如果是自己想的,那这个十六岁的、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少年,心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云层上面就是太阳。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,觉得它像一句诗,又像一个承诺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在那个承诺的光晕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肖战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。
他把那本航空杂志又翻了一遍,确认所有生词都注上了释义,又用一张干净的纸把“圣路易斯精神号”的技术参数抄了一遍——翼展、机长、机高、空重、最大速度、发动机功率,一个个数字写得工工整整,像一份正式的教案。
出门的时候,江阳初还在堂屋里喝茶,看见他背着的布包鼓鼓囊囊的,笑了一声,“又带了什么?”
“昨天那本杂志,给一博带去。”
江阳初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补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,今天风大。”
肖战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北风果然很大,比昨天还大。他从琉璃厂出来,沿着南新华街往北走,风从正面灌过来,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几乎把整张脸都包住了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走到王家后门的时候,王和已经在等了。看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,“肖先生,今天这风可够呛。您先进来暖和暖和,少爷还在换衣裳。”
肖战跟着他进了门房,把围巾解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,又接过王和递来的一杯热茶,捧在手里喝了两口。茶是粗茶,有些涩,但热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走,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。
“少爷今天心情不错。”王和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,“昨天晚上在屋里念了大半宿的英文,我在走廊上都听见了。今天一早起来就把您留的作业写完了,还自己多写了一页。”
肖战笑了笑,放下茶杯,拎着布包快步走。
王一博的书房门开着,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正在系领带。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褂,比上次那件颜色浅一些,料子也更薄,大概是春秋天穿的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看见肖战,嘴角微微翘起来,“先生来了。”
肖战点了点头,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,把布包打开,取出那本航空杂志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昨天在书摊上看见的,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王一博走过来,拿起杂志,目光落在封面上那架流线型的单翼飞机上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圣路易斯精神号。”肖战说,“去年五月,一个叫林德伯格的美国飞行员,独自一人驾驶这架飞机,从纽约飞到了巴黎,中间没有停过。飞了三十三个半小时。”
王一博没有说话。他翻开了杂志,一页一页地看过去,目光在每一张图片上停留很久,像是在辨认一件陌生的、但冥冥之中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东西。
肖战在旁边安静地等着,没有出声。
翻到扉页的时候,王一博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“给志在蓝天的人——1924年冬于纽约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然后抬起头,看着肖战,“这行字是别人写的?”
“嗯。扉页上还有一个藏书章,名字叫陈景行”肖战指了指那个模糊的印章。
王一博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陈景行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你认识?”
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杂志合上,放在桌面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沈家寿宴那天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是不是跟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说过话?”
肖战点了点头,“他说他跟你大哥是旧识。”
“那就是他。”王一博的声音有些低,“陈景行。他跟我大哥在天津认识的,后来也来过家里几次。大哥走了之后,他就再没来过。我没想到他今天会在沈家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他是学航空的。听大哥说,他在北洋大学学的就是机械,后来去了美国,专门学飞机。去年才回来的。”
肖战怔了一下。
学航空的,从美国回来的,扉页上写着“给志在蓝天的人”。
这三件事连在一起,像三块拼图,严丝合缝地拼出了一个轮廓——一个跟王一博一样、甚至比王一博更早看见天空的人。
“这本杂志可能是他的。”肖战说,“我是在琉璃厂的书摊上买的,不知道怎么会流到那里去。”
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翻开扉页,指着那个模糊的印章说:“这个字——‘景行’。景行行止的景行。我记得大哥说过,他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。”
他把杂志合上,抱在怀里,像是在抱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东西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能留着吗?”
“当然。”肖战说,“就是给你买的。”
王一博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杂志,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。那不是一个客套的、礼貌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心底泛上来的、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欢喜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。
肖战看着他抱着杂志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,明明高兴得要命,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把那份欢喜藏在眉梢眼角,不肯大大方方地露出来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语气很淡,但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翘了起来。
王一博翻开杂志,指着那架“圣路易斯精神号”的图片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“先生,你说一个人飞过大西洋,三十三个半小时,他一个人在飞机上,不会害怕吗?”
肖战想了想,“会吧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飞?”
“因为有些事情,害怕也要做。”肖战说,“他不是因为不害怕才飞的,是因为他想飞,所以就算害怕,也还是要飞。”
王一博看着那张图片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也想飞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。
肖战听见了。
他没有说“你还小”,没有说“以后再说”,也没有说“这不现实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用一种很平常的、很自然的语气说:“那就飞。”
王一博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“等你把英文学好了,”肖战说,“等你能自己看懂这些杂志了,等你知道飞机为什么能飞起来、怎么造出来、怎么开上去,到那时候,你就离天空更近了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一步一步来。先从今天开始——这本杂志里有一篇关于林德伯格飞行记录的文章,大概有三百个单词。我不要求你一天学完,但你可以每天学一点。等你把这篇文章全部读懂的时候,你就知道一个人是怎么飞过大西洋的了。”
王一博点了点头,翻开杂志,找到那篇文章,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看。
肖战坐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他。
窗外的北风还在刮,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。但屋里的炉火烧得旺,暖意融融的,把那点微弱的、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寒意都化成了水汽,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。
肖战看着王一博低头的侧脸,看着他专注的眉眼,看着他手里那本扉页上写着“给志在蓝天的人”的杂志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少年离天空并不远。
也许现在还远,但他在往前走。一步一个脚印,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前走。总有一天,他会走到那个地方——那个能让他亲眼看见飞机从头顶飞过的地方。
而肖战愿意陪他走这一段路。
不需要很长,不需要很远,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,站在他身边,替他看着风向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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